黃粱一夢算盤終
司禮監值房。
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如同粘稠的油膏,沉甸甸地糊在空氣裡,頑強地鑽進鼻腔深處,帶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鐵鏽味。這味道霸道地壓過了值房裡常年縈繞的墨香,將原本清冽的鬆煙墨氣攪得渾濁不堪,混合出一種奇特的、令人窒息的怪味——像一大罐打翻的、尚未乾透的朱砂印泥,被人粗暴地兌進了隔夜的冷茶裡。
曹如意癱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裡。那身象征內廷至高權勢的緋色蟒袍,此刻如同剛從染缸裡撈出來,濺滿了大片大片暗沉、粘稠、早已乾涸發黑的血斑。暗紅在明豔的蟒紋上肆意蔓延、凝結,像一叢叢開到荼蘼、正急速敗落的牡丹,透著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
他的一隻手無力地垂在扶手外,指尖沾著凝固的暗紅。另一隻手,卻死死攥著那卷空白的黃綾聖旨。明黃的綢緞被他攥得皺巴巴,邊緣甚至撕裂了幾處。他蒼白的手指,以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一遍又一遍地、極其緩慢地摩挲著綢緞光滑冰涼的表麵,指尖最終停留在那方鮮紅刺目、蟠龍威嚴的玉璽印鑒上。
指尖感受著印泥微微凸起的紋路,一遍遍描摹著那蟠龍盤踞的輪廓。那觸感,冰涼,堅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卻讓他想起……指尖劃過情人柔軟唇瓣時,那唇上剛剛凝固的、溫熱的……血痂。
值房內死寂得可怕。隻有他自己粗重、艱難、如同破舊風箱強行拉扯般的呼吸聲,在粘稠的血腥氣中回蕩。馮寶那具被三道“聖旨”砸懵、最終被“升官”旨意徹底釘死在“謀逆”柱子上、瞪大著不甘與怨毒雙眼的屍體,已經被拖走。但那股屬於馮寶的、混合著年輕太監特有氣息的死亡味道,依舊頑固地殘留著,與曹如意身上散發的、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無聲地搏殺。
“老祖宗!老祖宗——!”
值房那扇厚重、雕刻著繁複雲龍紋的殿門被猛地撞開!小德子連滾爬地撲了進來,帽子早不知丟在哪裡,頭發散亂,臉上糊滿了汗水和不知是淚還是涕的汙漬,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狂奔而劈了叉,尖利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
“西苑冷宮!張誠!張誠那老鬼!他……他舉著道聖旨!帶……帶了好些人!都是些生麵孔,凶神惡煞的!把……把尚寶監給圍了!水泄不通啊老祖宗!”小德子撲到曹如意腳邊,渾身抖得像狂風中的落葉,手指死死抓住曹如意蟒袍的下擺,仿佛那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口……口口聲聲奉旨……擒拿……擒拿‘批發皇權、欺君罔上’的……國……國賊!”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曹如意依舊癱在太師椅裡,攥著空白黃綾的手甚至沒有一絲顫抖。他隻是極其緩慢地、極其費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那雙曾經溫順謙和、後來冰封陰鷙、此刻卻隻剩下無邊無際空洞與疲憊的眼睛,如同兩口徹底枯竭的死水潭,渾濁,黯淡,映不出任何光亮。他看向驚恐萬狀的小德子,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著朽木:
“哦?”一個單音,輕飄飄的,仿佛耗儘了力氣,“他……奉的……哪道旨?”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禦膳房做了什麼點心。
小德子被他這詭異的平靜嚇得魂飛魄散,牙齒咯咯作響:“奴……奴才……奴才離得遠,沒……沒看清!黃綾……蓋著印……紅彤彤的……好像……好像頭幾個字寫著……‘清……清君側’……”
“清……君……側?”曹如意重複著這三個字,喉嚨裡滾出一串破碎的、嗬嗬作響的怪聲,像一架徹底散了架、到處漏氣的破舊風箱。那聲音裡聽不出憤怒,隻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荒謬和……疲憊至極的嘲諷。“好……好名目……響亮……正派……”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卻牽動了內腑的劇痛。
“噗——!”
一大口粘稠、烏黑、散發著濃烈腥氣的血,猛地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如同潑墨!
不偏不倚,正正潑灑在他膝頭那卷空白的黃綾聖旨上!濃黑的血汙,瞬間在光滑的明黃綢緞上暈染開一大片猙獰的汙跡!恰好覆蓋在那方象征著無上權威的鮮紅印鑒之上!紅與黑,皇權與汙血,神聖與肮臟,在方寸之間,以一種驚心動魄的方式,交融、撕扯、相互玷汙!刺眼得令人窒息!
“嗬……嗬……”曹如意劇烈地嗆咳著,身體在太師椅裡痛苦地蜷縮。但那雙渾濁死寂的眼睛,卻死死盯在黃綾上那灘自己咳出的、混合著朱砂印泥的汙血上!
那潭死水般的眼底,竟奇異地、詭譎地,猛地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像狂風暴雨中即將徹底熄滅的炭火,拚儘全力迸發出的最後一點、熾烈而瘋狂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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