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叩首算盤裂
司禮監值房。
上好的海南沉水香,在紫銅狻猊爐裡無聲地燃燒著,嫋嫋青煙筆直上升,試圖驅散空氣中那股新新舊舊、層層疊疊的血腥氣。但這股混合了鐵鏽、內臟和死亡的味道,如同附骨之疽,頑強地滲透在每一寸空氣裡。它與沉香的清冽、新研鬆煙墨的凜冽氣息粗暴地攪和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無法形容的怪味——像一大罐打翻的、尚未乾透的朱砂印泥,被人隨手拌進了隔夜的冷茶湯裡,粘稠、腥甜、又帶著腐朽的沉悶。
曹如意端坐在那張寬大、厚重、象征著內廷權柄巔峰的紫檀木太師椅裡。他身上那件嶄新的緋色蟒袍,在跳躍的燭火下,紅得刺目,紅得驚心,如同剛從血海裡撈出來的一般,散發著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威壓。燭光勾勒著他蒼白、平靜得近乎詭異的麵容,那雙溫順下垂的眼睛藏在眉骨的陰影裡,深不見底。
他麵前那張巨大的、光可鑒人的烏木大案上,沒有堆積如山的奏章,沒有筆墨紙硯。
隻有三道卷軸。
三道明黃色的卷軸,並排擺放,像三柄被強行按在刀鞘中、卻依舊散發著凜冽殺氣的絕世凶刃!柔潤的綢緞在燭光下流淌著誘人的光澤,那上麵空無一字(除了中間那道蓋了印的),卻比任何文字都更令人心悸。三道卷軸末端,那方鮮紅刺目、蟠龍威嚴的玉璽印鑒,在燭火的跳躍下,如同三隻剛剛睜開的、淌著血淚的惡魔之眼,猙獰地俯視著下方冰冷的金磚地麵。
“乾爹!兒子給您請安來遲,萬望恕罪!”
一個清朗中帶著十足熱絡、仿佛浸透了蜜糖的聲音,伴隨著一陣急促而輕盈的腳步聲,打破了值房內死水般的寂靜。
馮寶如同一團熾熱的火,裹挾著年輕宦官特有的、蓬勃的野心氣息,卷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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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同樣穿著象征高位的緋色蟒袍,玉帶緊束,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麵皮白淨,眉眼俊朗,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帶著孺慕之情的笑意,步履生風,顯得意氣風發,前途無量。
他幾步搶到烏木大案前,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雙膝結結實實砸在堅硬冰冷的金磚地上!那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一種玉石撞擊的質感,在空曠的值房裡回蕩,竟顯出幾分虔誠的悅耳。
額頭緊貼著冰涼刺骨的金磚,姿態恭順到了塵埃裡。蟒袍的下擺鋪開在身後,像一片匍匐的猩紅雲霞。
“兒子聽聞乾爹今日得了天大的好彩頭,心中歡喜得緊!特來給乾爹磕頭賀喜,沾沾乾爹的宏福齊天!”馮寶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和仰慕,額頭抵著金磚,眼尾的餘光卻如同最靈巧的毒蛇,貪婪而迅疾地掃過大案上那三道散發著致命誘惑的明黃卷軸。尤其是中間那道,那方鮮紅的、空白的印鑒,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幾乎無法控製的狂熱!
曹如意依舊端坐著,紋絲不動。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腳下那個恭敬得無懈可擊的乾兒子。那隻蒼白修長的手,正慢條斯理地撚著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珠子在他指尖一顆顆滑過,發出細微溫潤的摩擦聲。隻是,若仔細看去,那串佛珠上,赫然有一道新鮮的、深刻的裂紋,橫貫在一顆珠子上,顯得格外刺眼。
“喜氣?”曹如意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慣有的溫吞柔和,像一塊在溫水裡浸泡了許久的、甜膩的糕點。但每一個字,都仿佛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冷刺骨的砒霜霜花。“嗬……咱家這彩頭……怕是燙手的很呐。”他微微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充滿了“慈父”的無奈和擔憂。
他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下巴極其隨意地朝著大案中間抬了抬,目光似乎才落到馮寶身上,帶著一種“考教”後輩的溫和:
“寶兒啊,”他喚得親昵,如同尋常父子拉家常,“你打小就機靈,眼力勁兒是咱家手把手教出來的,最是尖利。”他頓了頓,指尖隨意地點了點中間那道空白的、隻蓋著朱紅大印的黃綾聖旨,“來,幫乾爹瞧瞧……這道‘空白’,填誰的名字上去……最是合適?最是……體麵?”
“轟——!”
馮寶隻覺得一道無形的驚雷,猛地在他頭頂炸開!炸得他渾身血液瞬間倒流,手腳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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