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妃的淚
李才人失寵的消息，像一顆臭雞蛋砸進了儲秀宮的錦鯉池，炸得水花四濺（主要是幸災樂禍的水花）。沈福作為“前員工”，聽著那些風言風語，心裡沒啥波瀾。畢竟，在養心殿見慣了皇帝老子翻臉比翻奏折還快，區區一個才人失寵，實在算不得什麼宮廷大新聞。頂多算是“前任老板破產清算”。
直到劉德海那圓滾滾的身子挪到他跟前，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彌勒佛笑，遞過來一個包袱。
“小福子啊，”劉公公的聲音親熱得能滴出蜜來，“李才人……哦，現在是李庶人了，搬到西邊‘清靜地’去了。天兒涼了，萬歲爺心慈，念著舊情，讓送幾件厚實衣裳過去。這差事，交給你去辦，最是妥當。你畢竟在那兒伺候過，熟門熟路。”
沈福心裡的小算盤劈啪一響：熟門熟路？熟的是踩過的坑吧！這老狐狸，專挑這種沾一身晦氣、還沒半點油水的活兒給他。妥妥的職場PUA！但他麵上恭敬無比，雙手接過那輕飄飄的包袱：“謝劉公公信任，小的這就去辦。” 心裡吐槽：清靜地？冷宮就冷宮唄，說得跟度假山莊似的！
西六宮最犄角旮旯的幾間破屋子，就是傳說中的“冷宮集中營”。離著老遠，一股子混合了陳年灰塵、腐爛木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餿抹布捂久了的絕望氣息就撲麵而來，嗆得沈福差點把早上啃的半個硬饅頭吐出來。門口連個正經看守都沒有，隻有個靠著牆打盹的老太監，口水流了半尺長，鼾聲震天響，估計皇帝在養心殿摔筆都吵不醒他。
沈福推開發出“吱呀”慘叫的破木門，一股更濃鬱的黴味和寒意撲麵而來。屋裡光線昏暗，窗戶紙破了好幾個大洞，冷風嗖嗖地往裡灌。曾經明眸善睞的李才人，哦不，李庶人，蜷縮在一張光禿禿的木板床上，裹著一床薄得能當紗巾的舊棉被，頭發散亂，臉上脂粉未施，憔悴得像個褪了色的紙人。
她看到沈福，黯淡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絲光，像快熄滅的炭火最後掙紮了一下：“小福子？是……是你？” 聲音沙啞乾澀。
“奴才沈福，奉旨給李庶人送禦寒衣物。”沈福把包袱放在那張布滿灰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桌子上，公事公辦，語氣比這屋子還冷。
李庶人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撲過來，枯瘦冰涼的手死死抓住沈福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小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忘了我的！你是好人！你跟他們不一樣！” 眼淚瞬間決堤，糊了她一臉，也蹭了沈福一袖子。
沈福僵著身子，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絕望的樹袋熊抱住了，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內心瘋狂彈幕：“大姐，咱倆真沒那麼熟！頂多算前同事！還有，我這身衣服新洗的！蹭鼻涕眼淚得加錢啊喂！”
“你幫幫我！幫我給我娘帶句話！”李庶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甲幾乎要嵌進沈福的肉裡，“就說……就說女兒不孝……讓她保重身體……別……別惦記我……我在宮裡……‘好得很’……” 說到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泣不成聲，那“好得很”比哭喪還難聽。
沈福看著她涕淚橫流的臉，聽著那絕望的哀求，心裡那潭死水，難得地冒了個小泡。他想起那半塊甜得發膩的桂花糕，想起她曾經投來的那點微末的、帶著天真的善意。一絲微弱的、屬於“沈小六”時期的酸澀感，極其不合時宜地冒了個頭。
“庶人放心，奴才……記下了。” 他聽到自己乾巴巴的聲音說。說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記個屁！冷宮的人，跟外界的聯係比禦膳房的老鼠洞還難鑽！帶話？帶個鬼還差不多！這餅畫得，比冷宮的牆皮還脆！
就在這時，李庶人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猛地拔下了頭上唯一還留著的一根素銀簪子。那簪子式樣簡單，但看得出曾經被摩挲得很光亮。她顫抖著手，把簪子塞進沈福手裡：“這個……拿著！算我求你！一定要帶到！求你了小福子！” 她眼神裡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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