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的恩
劉德海那張圓潤油膩的臉被慎刑司的板子拍成發麵餅的消息傳來時，沈福正在研一方上好的端硯。墨條在冰涼的硯池裡打著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毒蛇在草叢裡潛行。他手腕很穩，一滴墨都沒濺出來。心裡卻像開了鍋的雜碎湯，咕嘟咕嘟直冒泡：有扳倒老狐狸的快意，有兔死狐悲的涼意，更多的是一種踩在鋼絲上、隨時可能粉身碎骨的眩暈感。
老劉栽了，養心殿的“天”卻不會塌。三皇子，哦不，現在該叫新帝了，在龍椅上坐得穩當，龍袍嶄新得能閃瞎人眼。論功行賞大會開得跟菜市場甩賣似的，沈福的名字赫然在列，還排在挺靠前的位置。
“司禮監秉筆太監，協理禦前筆墨，兼管部分內官人事……”宣旨太監尖利的嗓音在養心殿回蕩，每個字都像鍍了金的小錘子，敲在沈福的腦殼上，嗡嗡作響。
秉筆太監！協理禦前！管人事！
沈福跪在地上，頭磕得邦邦響，嘴裡喊著“皇恩浩蕩，奴才萬死難報”，心裡的小算盤卻劈裡啪啦打得飛快：好家夥，這是直接把他從“墨汁搬運工”提拔成了“禦用打印機”兼“HR總監”啊！權力？有了！但脖子上的絞索，也勒得更緊了。新帝那眼神，哪是看功臣？分明是看一件剛擦亮、隨時準備用來擋刀子的盔甲！
“沈福啊，”新帝的聲音帶著剛登基特有的、刻意壓製的銳氣，像開了刃卻收在鞘裡的劍，“你是個明白人，辦事也利落。劉德海那等蠹蟲，多虧你及早察舉，才未釀成大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福低垂的頭頂，帶著審視的寒意，“往後，好好當差，幫朕……盯緊這宮裡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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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遵旨！定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沈福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激動，仿佛下一秒就能為新帝去擋箭。心裡卻明鏡似的：盯緊？就是當他的眼睛，做他的耳朵，必要時還得當他的臟手套。新帝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好好乾，臟活累活都是你的，出了事鍋也是你的。
賞賜很快下來了。別的太監宮女得些金銀布匹就歡天喜地，沈福得到的，卻是一條金絲編織、鑲嵌著細碎寶石的腰帶。那玩意兒沉甸甸的，金光閃閃，拿在手裡像捧著一條冰冷的毒蛇。禦前總管親自捧來，臉上堆著能把死人笑活的笑：“沈公公，恭喜高升！這可是萬歲爺貼身之物，特意賜下，彰顯恩寵呐！快係上瞧瞧！”
沈福在眾人豔羨（或嫉恨）的目光中，將那腰帶纏在了自己瘦削的腰上。金絲硌著骨頭，寶石冰涼，沉甸甸的墜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是枷鎖，是狗鏈，是懸在頭頂隨時可能砸下來的金磚。他得挺直了腰板，才能不被這“恩寵”壓垮。
新帝登基，頭等大事就是“打掃屋子”。前朝舊臣，後宮妃嬪，凡與新帝不是一條心，或被認為不是一條心的，都成了需要清除的“灰塵”。一道道旨意從養心殿發出，朱砂紅得像凝固的血。沈福執筆的手，越來越穩，落下的字，越來越冷。
一個曾在五皇子府上做過清客的翰林，被扣上“語涉怨望，心懷不軌”的帽子。證據？沈福“整理”的幾封語焉不詳的舊信，加上幾個“知情”小太監模棱兩可的“口供”，足夠了。那翰林被革職查辦，家產抄沒，一家老小哭天搶地地被拖出府門。沈福站在抄家現場的角落，冷眼看著那些曾經精致的綾羅綢緞被粗暴地扔在地上踐踏，聽著婦人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腰間的金絲帶，寶石硌得他生疼。新帝的密旨就在他袖中：“處置乾淨，莫留後患。” 他麵無表情地朝負責押送的侍衛頭領點了點頭，對方心領神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翰林絕望的嘶吼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沈福轉身離開，靴子踩過散落在地上的、沾了泥汙的一頁詩稿，上麵墨跡淋漓，寫著“清風明月本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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