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友的墳
新帝的龍椅坐熱乎了，沈副總管的“恩寵”也像剛出爐的烙鐵——看著紅火，摸著燙手。日子在批不完的奏折、理不清的人事、聽不完的阿諛和防不完的暗箭裡一天天往前滾。沈福覺得自己快變成養心殿裡那架精密的西洋自鳴鐘，滴答滴答，精準，冰冷，隻為報時而存在。
這天，新帝不知是龍心大悅還是心血來潮，要派人去京郊皇莊“體察農桑”，順便清點一下莊子的出息。這活兒油水不大，風吹日曬，算是個苦差。幾個有點頭臉的太監互相推諉，眼神亂飛，誰都不想接這燙手山芋。最後，目光齊刷刷落在了沈福身上。
“沈公公勞苦功高，深得聖心，又最是穩妥細致，這事兒啊，非您莫屬！” 禦前總管笑得見牙不見眼，話裡話外都是“能者多勞”的坑。
沈福心裡門兒清：這幫孫子，好事輪不到他，這種吃力不討好、容易得罪莊頭（那些莊頭背後指不定是哪路神仙）的破事就甩給他。他麵上波瀾不驚，躬身應道：“為萬歲爺分憂，是奴才的本分。” 心裡罵了句：分憂？分的是你們這幫孫子的清閒憂！
出宮的手續繁瑣得讓人想撓牆。層層盤查，道道關防，沈福揣著那枚小小的、刻著“內官監”字樣的銅腰牌，感覺自己像隻試圖鑽出鐵籠的耗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當沉重的宮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攏，隔絕了那熟悉又壓抑的朱紅高牆時，沈福站在宮牆的陰影外，望著外麵車水馬龍、塵土飛揚的街道，竟然有些恍惚。
陽光刺眼，空氣裡混雜著牲口糞便、食物香氣和人體的汗味，嘈雜的叫賣聲、車輪聲、小孩哭鬨聲一股腦湧進耳朵。這久違的、屬於“宮外”的鮮活與粗糲，像一記悶棍，砸得他頭暈目眩。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腰間的金絲帶，那冰冷的觸感提醒他：沈副總管，你現在是出來辦差的，不是放風的。
皇莊的清點枯燥乏味，莊頭點頭哈腰，賬目做得花團錦簇，實際情形如何，沈福用腳指頭都能猜到。他懶得深究，隻按章程辦事，敲打了幾句“用心辦差”，便算交差。回程路上，馬車經過一片貧瘠的村落。時值深秋，田野蕭索，幾間破敗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杵在黃土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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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一個岔路口歇腳，沈福下車透氣。路邊有個佝僂著背的老農在拾掇一小片蔫頭耷腦的菜地。沈福的隨行小太監順子是個話癆，跑去討水喝，順嘴就跟老農攀談起來。
“唉，這地方，窮啊！”老農的聲音嘶啞，像破風箱，“前些年更苦！村東頭老沈家，多好的人呐，硬是熬沒了……”
順子隨口問：“咋熬沒的？”
“想兒子想的唄！”老農歎了口氣，用臟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臉，“他家小子，十來年前，說是在城裡尋了個好差事，被貴人帶走了，再沒回來。連個口信兒都沒捎回來過！老兩口眼巴巴地等啊，盼啊，眼睛都快哭瞎了。後來老婆子先熬不住，病死了。老頭子一個人，瘋瘋癲癲的，見人就問‘看見我家二狗了嗎？’……前年冬天，凍死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了，懷裡還抱著件小破襖，說是給兒子留的……可憐呐！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還是村裡幾個老夥計湊了點草席錢，給卷巴卷巴埋後山亂葬崗了，連塊像樣的木頭牌子都沒舍得立……”
“二狗？”沈福站在不遠處，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這名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捅進他記憶最深處，攪動起早已凝固的、帶著血腥和絕望的汙泥。狗剩！他那個在淨身房高燒死去的夥伴，他本名就叫沈二狗！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驅散了秋日午後的陽光帶來的那一點點虛假暖意。他感覺腰間那條金絲腰帶瞬間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皮開肉綻！狗剩那張燒得通紅、無聲祈求的臉，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以為那點微末的情誼，早已被深宮的汙泥徹底掩埋。卻沒想到，宮牆之外，還有兩雙望眼欲穿、直至枯槁的眼睛，在無聲地等待一個永遠回不來的兒子！而他們的死，和他沈福，這個如今穿著蟒袍、係著金帶的副總管太監，脫不了乾係！
“沈公公？您……您臉色不太好？”順子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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