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照影虛
淑妃宮裡的暖意，濃得化不開。
初春時節，宮牆外的寒氣尚未徹底褪儘，這寢殿內卻已如盛夏。數個巨大的鎏金炭盆燒得正旺，銀霜炭無聲地釋放著熾熱，烘得空氣乾燥發燙，混合著濃鬱得發膩的甜香——是極品的龍涎與西域進貢的玫瑰露混合熏蒸出來的氣息。重重鮫綃紗帳低垂，流蘇曳地，將內殿的光線濾得朦朧曖昧，人影投在帳上，搖曳生姿，平添幾分不真切的虛幻。
沈硯微躬著身，立在重重紗帳之外，像一截沉默的影子。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靛青色蟒袍，在這滿室浮華暖香中，顯得格格不入的黯淡與寒素。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們垂手屏息，眼觀鼻，鼻觀心，氣氛卻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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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掌印，快請進來瞧瞧！” 一個穿著體麵、約莫四十出頭、麵色紅潤的嬤嬤掀開內層紗帳一角，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堆著過分熱情的笑，額角卻隱隱沁著細汗。她是淑妃宮裡的管事嬤嬤，姓胡，此刻眼神閃爍，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咱們娘娘這身子，金貴得很，這一胎可是皇上登基後的頭一份兒！馬虎不得！您親自過過眼，咱們底下人伺候著，心裡才踏實不是？”
沈硯眼皮微抬，目光平靜地掃過胡嬤嬤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並未立即動作。他身後的慶福，捧著一個不大的紫檀木托盤，上麵覆著一方明黃色錦緞。
帳內傳來一聲嬌慵的輕哼，帶著刻意拖長的尾音：“嗯…沈掌印是宮裡的老人了，本宮信得過。外頭那些粗手笨腳的，本宮還真不放心讓他們近身…” 淑妃的聲音透過紗帳傳來，甜膩如蜜，卻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虛弱。
沈硯這才略一頷首，聲音不高，平穩得如同古井無波：“奴才遵旨。”他示意慶福留在帳外，自己緩步上前，胡嬤嬤連忙側身打起紗帳。
內帳的光線更為柔和，也更顯悶窒。淑妃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貴妃榻上，身上蓋著流光溢彩的雲錦薄被，隻露出一張精心描畫過的芙蓉麵。她臉色刻意敷得有些蒼白，眉尖微蹙，一手輕輕撫著平坦的小腹，一副不勝嬌柔、惹人憐惜的模樣。榻旁侍立著兩個心腹宮女，眼風低垂，不敢直視沈硯。
“娘娘金安。”沈硯依禮問安，目光卻並未在淑妃那張惹人憐愛的臉上停留，而是落在了榻邊小幾上。那裡放著一個青玉小碗，碗底殘留著一點深褐色的藥汁痕跡，一股極淡的、帶著特殊腥氣的草藥味，被濃烈的熏香勉強壓製著，卻逃不過沈硯的鼻子——那是宮中秘傳的、能暫時偽造滑脈的虎狼之藥。
“有勞沈掌印了。”淑妃抬起眼簾，目光盈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依賴，“本宮這幾日總覺得心慌氣短，那些個太醫診來診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胡嬤嬤她們又笨手笨腳的，驗個身都戰戰兢兢。想著沈掌印是宮裡的定海神針，見多識廣，煩請您親自瞧瞧，也好安了本宮…和皇上的心。” 她刻意在“皇上”二字上加了重音，眼波流轉，意有所指。
胡嬤嬤在一旁連忙幫腔，語氣急促：“是啊是啊，掌印您瞧瞧，娘娘這脈象，這氣色…奴婢們見識淺，生怕伺候不周，驚了娘娘的胎氣，那可就萬死莫贖了！”
沈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微微躬身：“伺候主子，是奴才的本分。”他轉向慶福，“東西。”
慶福立刻趨前一步，將托盤高舉過頂。沈硯揭開上麵覆蓋的明黃錦緞。托盤裡並無他物，隻有一個小小的、造型古樸的青銅扁盒。盒蓋打開，裡麵是半盒色澤暗紅、質地細膩如膏脂的藥膏，散發著一股極其清冽、甚至有些刺鼻的藥草氣息，瞬間衝淡了周圍的甜香。
胡嬤嬤一見那盒子，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了一下：“守…守宮砂膏？” 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驚惶。
淑妃撫著小腹的手也幾不可察地一僵，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隨即被更深的柔弱所掩蓋：“沈掌印…這是何意？本宮…本宮懷的是龍嗣，驗這守宮砂…怕是不合規矩吧？”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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