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較新、字體略顯局促的“德妃侍寢”記錄上，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隨即，他的視線便牢牢鎖定了緊挨在旁邊的那一行鮮紅刺目的朱砂小字：
“是夜，帝宿勤政殿，與軍機大臣議事至天明。”
這行字，筆鋒剛勁，朱砂如血，力透紙背！如同無聲的驚雷，炸響在皇帝眼前。
趙珩的指尖，在那行朱批上輕輕劃過。他當然記得那個晚上！西北軍情緊急，他與三位軍機大臣在養心殿徹夜商討糧草調度、邊境布防，案頭的奏折堆得老高，直至東方既白。他怎麼可能在勤政殿召見德妃？！
一絲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上皇帝的心頭。這怒意，並非針對沈硯那行刺目的朱批，而是針對那行偽造的墨字，針對德妃的大膽欺瞞，更針對李維鈞此刻在朝堂上的咄咄逼人！他們父女，是想把他這個皇帝當成什麼？昏聵無道，沉溺女色，連自己當夜在何處都不記得的糊塗蟲嗎？還是想借機扳倒沈硯，進而染指後宮乃至前朝的某些權柄？
“哈…哈哈哈！” 出乎所有人意料，年輕的皇帝非但沒有暴怒，反而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起初壓抑，繼而漸漸放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荒誕的意味，回蕩在寂靜的金鑾殿上，聽得滿朝文武心頭一陣陣發緊。
李維鈞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不知皇帝這笑是福是禍。
皇帝笑了幾聲，戛然而止。他猛地合上記檔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目光如電，掃過下方戰戰兢兢的李維鈞，最後落在垂手肅立的沈硯身上。
“沈硯。”皇帝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溫和。
“奴才在。”
“你很好。”皇帝緩緩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心上，“這記檔，記得明白！這朱批…批得更明白！讓朕…也看得很明白！” 他話中有話，目光銳利如刀，再次掃過李維鈞。戶部侍郎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雙腿一軟，幾乎要跪不穩。
“忠心事主，明察秋毫，不畏權貴，維護皇家體統…好！很好！”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讚許，“來人！”
“奴才在！”司禮監掌印太監連忙應聲。
“賜沈硯東珠朝珠一串！以彰其忠勤恪慎！”皇帝朗聲道。
“奴才…奴才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沈硯再次深深拜伏下去，聲音平穩依舊，聽不出絲毫激動。
很快，一串流光溢彩、顆顆渾圓飽滿、大小均勻的頂級東珠朝珠，被司禮監太監恭敬地捧到了沈硯麵前。珠子在殿內明亮的燈火下，流轉著溫潤而尊貴的虹彩，映得沈硯那張平靜的臉龐也似乎多了幾分光彩。
滿殿死寂。方才還慷慨激昂的李維鈞，此刻麵如死灰，癱跪在地，身體微微發抖，連謝恩都忘了。群臣更是噤若寒蟬，看向沈硯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忌憚與深深的敬畏。誰都沒想到，一場看似要將這老太監置於死地的彈劾，竟以皇帝當庭重賞而告終！那串東珠，哪裡是賞賜？分明是皇帝親手為沈硯鑄就的一道護身金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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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朝堂上的雷霆雨露，似乎並未立刻波及到後宮深處。德妃宮裡的暖閣，依舊熏著甜膩的香，隻是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德妃斜倚在軟榻上，一張精心描畫的芙蓉麵此刻血色儘褪，隻餘下慘白。她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一方絲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貼身宮女戰戰兢兢地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滾！都給我滾出去！”德妃猛地抓起榻邊小幾上一個粉彩茶盅，狠狠摜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溫熱的茶水和著瓷片四濺。
宮女們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德妃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怨毒、恐懼和巨大的不甘交織的火焰。她怎麼也想不通，父親堂堂戶部侍郎，在朝堂上親自彈劾一個閹奴，竟然會落得如此下場！那串刺眼的東珠，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臉上，也抽在她們李家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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