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抬起頭。他的目光沒有直接迎向陳後那咄咄逼人的視線，而是落在了那本攤開的記檔冊上。他的眼神極其平靜，如同在審視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物品。片刻，他伸出手，動作沉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將攤開的記檔冊輕輕合攏。然後，他雙手捧起那本沉甸甸的冊子，手臂平穩地向前遞出，一直送到陳後的麵前。
“娘娘，”沈硯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厚重感，每一個字都像敲打在金磚之上，“請看仔細了。”
他的目光，此刻終於抬了起來，平靜地迎向陳後那雙燃燒著焦慮和威勢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畏懼，沒有諂媚，隻有一種曆經千帆後的、近乎悲憫的透徹：
“這冊子上記的，不是‘誰侍寢’…”
“是‘皇家血脈的來處’。”
陳後的瞳孔驟然收縮！捧著記檔冊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皇家血脈的來處”…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篡改侍寢記錄，掩蓋小產真相，等同於在混淆皇家血脈！這罪名，足以讓她萬劫不複！
沈硯的聲音繼續響起，平穩依舊，卻帶著一種無法撼動的力量：
“奴才若改了…”
“日後龍子鳳孫問起…”
“誰來答？”
誰來答？！
這無聲的詰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後的心坎上！她仿佛看到了未來，她的兒子，未來的太子甚至天子，指著這被篡改的記錄，用稚嫩卻威嚴的聲音質問：“母後，這記檔上為何前後矛盾？朕…究竟從何而來？” 那一刻，她該如何自處？陳家又該如何自處？！
巨大的恐懼和羞憤瞬間衝垮了陳後強撐的鎮定！她精心維持的皇後威儀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她猛地揚手！
“哐當——！”
一聲刺耳至極的碎裂聲響徹值房！
陳後身側小幾上，那個粉彩細膩、繪著纏枝蓮紋的官窯茶盅，被她狠狠摜在地上！溫熱的茶水混合著鋒利的瓷片四濺開來，有幾片甚至濺到了沈硯半舊的袍角和鞋麵上！
“放肆！”陳後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指著沈硯，聲音尖利得幾乎破了音，“沈硯！你不過一個老閹奴！竟敢拿祖宗規矩、拿龍子鳳孫來壓本宮？！你眼裡還有沒有本宮這個皇後？！這敬事房，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本宮！”
值房外侍立的宮女太監們聽到裡麵的碎裂聲和皇後的怒斥，嚇得魂飛魄散，卻又不敢擅入。
麵對這雷霆之怒，麵對腳下狼藉的碎片和飛濺的茶水，沈硯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依舊保持著雙手捧著記檔冊的姿勢，身形紋絲不動，如同一尊曆經風雨而屹立不倒的石像。濺在袍角和鞋麵的水漬，他恍若未見。
待陳後怒斥的餘音在值房內回蕩消散，沈硯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捧著的記檔冊收了回來，穩穩地放回紫檀案上。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再次平靜地迎向因盛怒而胸口劇烈起伏的陳後。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種近乎殉道般的平靜。他向前微挪了半步，站定在那堆碎裂的瓷片和潑灑的茶水之前，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沾了水漬的舊靴上，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敬事房的規矩…”
“比奴才的命金貴。”
他頓了頓，緩緩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如同古井般凝視著陳後：
“娘娘要砸…”
“就砸奴才的腦袋。”
“別…”
“壞了祖宗傳下來的章法。”
“砸奴才的腦袋”！
“壞了祖宗傳下來的章法”！
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話語，如同九天驚雷，在陳後耳邊轟然炸響！她滿腔的怒火、所有的威勢、那點孤注一擲的念頭，在這一刻，被這輕描淡寫卻又重逾千鈞的宣言，徹底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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