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打的規矩
新朝初立，萬象更迭的喧囂漸漸沉澱，如同激流彙入深潭。朝堂上的權力格局在幾番博弈後趨於穩固，前朝舊臣與新帝心腹之間達成了微妙的平衡。後宮之中，屬於新帝趙琰的妃嬪們也如春日新蕾，逐漸舒展枝葉，在這片深宮沃土中尋找自己的位置與榮光。鳳儀宮的主人，新後陳氏，便是其中最耀眼、也最需穩固根基的那一朵牡丹。
陳後出身江南簪纓世家，父兄皆在朝中擔任要職，是趙琰登基不可或缺的助力。她年輕，容貌昳麗，更難得的是頗有才情，入主中宮後，很快便以雍容大度和勤勉理事贏得了不少讚譽。然而，這份讚譽背後，是巨大的壓力——她需要一個嫡子，一個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來徹底鞏固陳家的地位和她自身的無上尊榮。
暮春時節，禦花園姹紫嫣紅開遍。然而鳳儀宮暖閣內，卻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沉悶。上好的龍涎香也無法驅散那股若有似無的、帶著苦澀的藥味。
陳後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貴妃榻上，身上蓋著流光溢彩的雲錦薄被，一張精心描畫的芙蓉麵此刻血色儘褪，隻餘下慘白。眉尖緊蹙，一手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覆在平坦的小腹上。貼身大宮女碧荷侍立榻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眉宇間卻難掩憂慮。
“碧荷…”陳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虛弱，“皇上…今日可問起過本宮？”
“回娘娘，”碧荷連忙躬身，“皇上遣王公公來問過安了，說前朝事忙，晚些時候再來看望娘娘，讓娘娘務必好生靜養。”
陳後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抖著。“靜養…”她喃喃著，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靜養又有何用？那團不該來的血肉，終究是…留不住了。幾日前那場突如其來的腹痛和洶湧的血色，如同冰冷的刀鋒，瞬間斬斷了她初為人母的所有喜悅和期冀，隻留下無儘的恐慌和屈辱。
小產！
對一位新晉皇後而言，這無異於晴天霹靂！這不僅意味著嫡子夢碎，更意味著她作為國母的“無能”將暴露在天下人麵前！那些潛藏在暗處的、虎視眈眈的目光，那些前朝後宮等著看她笑話的聲音…陳後不敢深想，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娘娘，”碧荷看著主子慘白的臉色，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低語，“太醫那邊…已經再三叮囑過，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隻是…敬事房的《承幸記檔》上，娘娘侍寢的日子和…和太醫推算的日子…對不上…”
碧荷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皇帝臨幸皇後的日子是明明白白記錄在冊的。如今皇後小產，按月份推算，那受孕的日子…竟是在沒有侍寢記錄的空白期！這若被有心人察覺，宣揚出去，後果不堪設想！輕則質疑皇後德行有虧，重則動搖國本，引發滔天巨浪！陳家和她陳後，都將萬劫不複！
陳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覆在小腹上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錦被，指節泛白。她睜開眼，眼中是驚懼、羞憤和巨大的不安交織的火焰。
“敬事房…”她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帶著切骨的寒意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沈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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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後，敬事房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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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光正好，幾隻黃鸝在枝頭啁啾。值房內卻依舊彌漫著經年不散的墨香、檀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陳舊氣息。沈硯坐在紫檀大案後，正用一支細毫筆，在一塊新製的銅牌背麵標注著蠅頭小楷。陽光透過高窗，在他花白的鬢角和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清晰的光影。
“皇後娘娘駕到——！”
一聲尖利的通傳，驟然打破了值房的寧靜。珠簾嘩啦作響，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與淡淡的、壓抑的香風。
沈硯執筆的手沒有絲毫停頓，筆尖在“忌食生冷”的“冷”字最後一捺穩穩收住，才從容地擱下筆，緩緩起身。他整理了一下半舊的靛青色蟒袍，動作一絲不苟，然後才轉身，對著門口那道被簇擁著、華光四射的身影，依禮深深躬下身去：
“奴才沈硯，恭迎皇後娘娘鳳駕。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新後陳氏，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步入值房。她今日穿著明黃色的皇後常服，金線繡製的鳳穿牡丹圖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頭戴赤金點翠鳳冠，步搖輕顫，華貴逼人。然而，再精致的妝容也掩蓋不住她眉宇間那抹深重的疲憊和眼底難以消散的陰霾。她的臉色在明黃禮服的映襯下，更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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