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軍院出來的“漏網之魚
金秋九月，天高氣爽，宮牆內外的桂花倒是香得肆無忌憚，絲絲縷縷鑽過朱紅的高牆，直往人鼻子裡竄。淨軍院裡，管事孫公公那張橘子皮似的老臉皺得能夾死蒼蠅，他叉著腰，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小福子臉上：“懶骨頭！爛泥扶不上牆！整日裡就知道躲清閒，連刷個恭桶都能刷出花兒來？滾！給咱家滾遠點！勤政殿缺個倒夜香的，今兒你就去頂了那缺！”
小福子縮著脖子，像隻被雨淋蔫了的鵪鶉，心裡卻暗自嘀咕：勤政殿？那可是離天最近的地方！倒夜香？總比在淨軍院刷那堆永遠刷不完的恭桶強！他趕緊擠出個諂媚的笑，連連作揖：“謝孫公公栽培！奴才一定儘心儘力，絕不給您老丟臉！”
“栽培個屁！”孫公公飛起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他屁股上，“滾！再敢躲懶，仔細你的狗頭！”小福子被踹得一個趔趄，懷裡揣著那點可憐巴巴的鋪蓋卷，踉踉蹌蹌就被兩個小太監推搡著出了淨軍院那扇低矮破舊的後門。
勤政殿的空氣都不一樣。檀香混著墨香，沉甸甸的，吸一口都讓人不自覺地把腰杆挺直幾分。地麵光可鑒人，金磚鋪地，踩上去連點腳步聲都沒有。領他進來的李總管，臉拉得比禦馬監的馬臉還長，聲音又尖又細，像根淬了冰的針：“聽著，小猴崽子！這裡是勤政殿，天底下最要命的去處！多看一眼是錯，多說一句是錯，多走一步，更是錯上加錯！管好你的眼珠子，拴好你的舌頭！陛下批折子的時候，你就是個影子，懂嗎？”
“懂！懂！奴才明白！影子！奴才就是地上的影子！”小福子點頭哈腰，心裡卻有點打鼓，這規矩也忒多了點。他偷偷抬眼瞄了瞄那巨大的紫檀禦案後頭——明黃的龍袍一角垂落，那位端坐的側影，隻能看見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這就是天子？瞧著……嗯，有點像個脾氣不太好的賬房先生？
李總管把他領到禦案一側的角落，指了指旁邊一個黃花梨小幾，上麵擺著一塊四四方方、沉甸甸的黑石頭，旁邊擱著個精致的白玉水盂。“喏，你的差事！陛下批折子要蘸墨，你就盯著！墨淺了，添水！墨稠了，加水！眼神放亮些！這方‘玄玉墨海’，是前朝古物，磕碰掉一個角兒，把你全家填進去都賠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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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總管放心！”小福子忙不迭地應著，眼睛卻黏在了那塊“玄玉墨海”上。乖乖，這黑石頭，油光水滑，又厚又沉，看著就結實！他老家醃鹹菜缸子口上壓著的那塊破青石，跟這一比，簡直就是茅坑裡的墊腳石！這要是搬回去壓鹹菜，一準兒能把菜壓得又脆又入味，十裡八鄉都得羨慕死！他腦子裡不由得飄出自家小院裡那幾口大缸，鹹菜特有的酸香仿佛隔著宮牆飄了過來，讓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禦案後，年輕的皇帝趙衡正蹙著眉，指尖捏著一份八百裡加急的軍報。北疆狄人又犯邊了，劫掠村莊，殺我軍民，邊將的措辭激憤中透著無奈。一股煩躁的火氣直衝頂門，他猛地將那份染著烽煙氣的奏報擲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這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整個勤政殿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角落裡侍立的幾個小太監，包括李總管在內，全都屏住了呼吸，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縮進地磚縫裡去。
“墨！”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
小福子正神遊在鹹菜缸子旁邊，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嚇得一激靈，魂兒差點從頭頂飛出去。他手忙腳亂地應了一聲：“哎！來、來了！”腦子裡那點鹹菜、青石頭的念頭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隻剩下“墨！萬歲爺要墨！”這根弦在瘋狂地繃緊。他慌慌張張伸手去端那方硯台——玄玉墨海。入手冰涼沉重，壓得他手腕一墜。
也許是太緊張，也許是那墨海邊緣太過光滑，也許是腦子裡還殘留著老家那塊粗糙青石的手感……就在他雙手捧著墨海，正要往禦案上皇帝手邊那個小巧的雲龍紋端硯裡傾倒墨汁的瞬間，手猛地一滑！
“哐當——嘩啦！”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那方價值連城的玄玉墨海，像個笨拙的黑疙瘩，從小福子手裡掙脫，先是磕在禦案邊緣，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隨即翻滾著，帶著裡麵濃稠烏黑的墨汁，以一種災難性的姿態，狠狠砸在了禦案中央那攤開的、關乎北疆戰事的緊急奏報上！
墨汁如同黑色的瀑布，又像是猙獰的怪獸，瞬間潑濺開來。濃稠、粘膩、帶著一股特有的鬆煙氣息，無情地吞噬了明黃的奏折封皮，浸透了內裡力透紙背的急報文字。黑色的墨點甚至濺上了皇帝明黃色的龍袍袖口，暈開一小片不規則的汙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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