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的心尖上,宣告著死亡的臨近。
完了!全完了!小福子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孫公公那句“腦袋搬家”在瘋狂回蕩。那侍衛蒲扇般的大手眼看就要抓到他細瘦的胳膊。
求生的本能,在極度的恐懼中猛地炸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兔子也會蹬鷹!
電光火石之間,小福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膝蓋骨磕得生疼,但他渾然不覺。就在侍衛的手即將碰到他肩膀的刹那,他猛地將自己的兩隻手高高舉起,伸向禦案的方向,伸向那盛怒的天子!
那雙手,剛才捧過墨海,此刻沾滿了濃稠、未乾的墨汁,黑乎乎、黏膩膩的一片,在殿內明亮的燭火和透過高窗灑下的天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肮臟,卻也……格外醒目。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扯著嗓子,那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孤注一擲的嘶喊而尖銳得變了調,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豁出去的莽撞:
“陛下息怒啊——!奴才該死!奴才笨手笨腳!可陛下您聖明燭照!您看!您快看奴才這雙手!”
他拚命晃動著那雙烏漆嘛黑的手掌,墨汁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醜陋的黑點。
“奴才……奴才這不是弄臟了奏折!奴才這是在替陛下您‘抹黑’啊!”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過分寂靜的大殿裡嗡嗡回響,“抹黑!抹黑那些該千刀萬剮的北狄蠻子!抹黑那些隻會伸手要糧餉、遇事就推諉的窩囊邊將!抹黑那些讓陛下您日夜憂心、不得安眠的奸佞小人!”
他語速飛快,像是生怕慢一點,那侍衛的鐵手就會擰斷他的脖子。黑乎乎的手指胡亂地指著禦案上那片被墨汁徹底覆蓋、已然看不清字跡的奏報:
“陛下!您瞧!這墨一潑,黑得透透的!那些混賬東西乾的齷齪事,不就全被這墨汁子給‘抹’得明明白白、黑得發亮了嗎?奴才……奴才手是黑了,可奴才心裡亮堂!奴才這是替天行道……呃不,是替陛下您,先把他們的臉皮給‘抹’黑了!省得他們汙了您的眼!”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最後一句幾乎是帶著哭腔的強詞奪理。小福子吼完,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隻剩下心口那麵破鼓在瘋狂擂動,咚咚咚,震得他耳膜發疼。他高舉著那雙沾滿罪惡墨汁的手,像舉著兩麵滑稽又可悲的黑色旗幟,頭深深地埋下去,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身體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枯葉。完了,死定了,這下是真要腦袋搬家了……他絕望地閉上眼,等著侍衛把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去。
時間,仿佛凝滯成了一塊沉重的墨錠。
勤政殿裡靜得可怕,落針可聞。隻有小福子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還有他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無限放大。墨汁從他那雙高舉的手指尖,一滴,一滴,緩慢而沉重地砸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發出輕微卻令人心悸的“嗒…嗒…”聲,如同死亡的倒計時。
李總管伏在地上,抖得如同風中的殘燭,汗水浸透了內衫,心裡已經把眼前這小畜生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這不知死活的東西,捅了潑天的簍子不算,還敢在聖前如此胡言亂語、指桑罵槐?簡直是嫌命太長!他恨不得立刻撲上去親手掐死這惹禍精。
禦案之後,年輕的皇帝趙衡,臉上那層寒冰般的怒意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他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目光沉沉地落在禦案中央。那裡,那份關乎北疆安危的緊急軍報,此刻已徹底淪為一團被濃墨吞噬的、濕漉漉的黑色汙漬。墨色深沉,邊緣還在緩慢地暈染開,像一塊醜陋的傷疤,蓋住了那些令人焦頭爛額的壞消息——狄人犯邊,燒殺搶掠,守將無能,糧草告急……每一個字都曾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神經上。
小福子那句帶著哭腔的嘶吼,那番荒謬絕倫的“抹黑論”,卻像一顆怪味的石子,突兀地砸進了這片壓抑的泥潭裡。“抹黑……奸佞小人……臉皮抹黑……” 這些粗鄙又帶著點歪理的詞句,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替他把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先“抹黑”了?
趙衡的視線,緩緩從那份被“抹黑”得無比徹底的奏報上移開,落回那罪魁禍首身上。那小太監還保持著那個滑稽又卑微的姿勢,額頭死死抵著地,高舉的雙手沾滿墨汁,黑得像是剛從煤窯裡刨出來的。那副樣子,活像一隻誤闖了龍潭虎穴、被嚇得魂飛魄散卻又本能地豎起渾身刺毛的野貓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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