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窩棚。這些窩棚用的材料五花八門,有的是撿來的碎布爛衫,有的是發黴的茅草,有的是不知從哪兒拆來的爛木板,甚至還有用泥土胡亂糊起來的洞穴。它們緊緊挨著,一個擠著一個,連綿出去,一眼望不到頭,形成了一片巨大、醜陋、散發著絕望氣息的棚戶區。這便是洛陽城官方默許,或者說無力清理的“難民營”、“流民窟”。
棚戶之間的空隙,流淌著墨綠色、散發著惡臭的汙水,各種垃圾堆積如山,蒼蠅蚊蟲嗡嗡作響,成群飛舞。無數麵黃肌瘦、衣不蔽體的人,如同鬼魅一般,或蜷縮在窩棚口目光呆滯地望著天空,或直接躺在汙穢的地麵上奄奄一息,更多的人則是在垃圾堆裡徒勞地翻撿著任何可能果腹的東西。其中有明顯是中原漢人模樣的,也有大量頭發卷曲、高鼻深目的胡人,男女老幼皆有,個個瘦得皮包骨頭,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光彩,如同行屍走肉。
幾個瘦得隻剩骨架的孩子,為了一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已經發黑黴變的餅渣,正在汙水中廝打哭喊,狀若瘋狂。一個老婦人,正用一個破了一半的瓦罐,小心翼翼地接取從古老城牆縫隙裡緩慢滲出的、渾濁不堪的臟水…
一陣劇烈的惡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陳望猛地彎下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隻有酸水灼燒著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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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沒?”張珩用扇子死死掩著口鼻,眉頭緊皺,顯然也受不了這衝天的臭氣,但他的語氣卻愈發顯得“見識廣博”,“…城裡實在容不下這麼多賤民,都趕到這裡,任其自生自滅。每天天亮,都有餓死的、病死的,官府派人用破席子一卷,拉出城往亂葬崗一扔了事,比清理垃圾還省事。嘿,比起剛才集市上那些還能賣幾個錢的,住在這兒的,才是真正的可憐蟲,運氣差到沒邊兒了!”
陳望望著這真正的人間地獄般的景象,隻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他之前所見所感的那些危機、那些不平、那些苦難,與眼前這赤裸露骨、規模巨大的慘狀相比,竟顯得那麼“文雅”,那麼“遙遠”!這才是亂世最赤裸、最殘酷、最不加掩飾的真相!就在這帝國的都城腳下,天子眼前,煌煌洛陽,竟然存在著這樣一片被刻意遺忘和掩蓋的煉獄!
張珩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陳望瀕臨崩潰的狀態,或許是注意到了卻毫不在意,還在喋喋不休地賣弄著他的“見識”:“…所以說啊,陳兄,個人自有個人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我能在秘書監當差,雖比不得那些高門大戶,但好歹有份安穩飯吃,有間瓦房遮頭,已是天大的造化,祖上積德了!何必為這些命如草芥的螻蟻之徒勞心費力?徒增煩惱!走走走,我知道這附近新開了一家酒肆,雖比不得北裡的,卻也有幾分野趣,聽說新來了幾個粟特胡姬,貌美善舞,酒也醇厚…我請客,去去這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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