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本男子端著酒杯走近,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敲在顧婉茹的心尖上。他大約三十多歲,個子不高,身形精乾,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鷹隼般的銳利,掃視過來時,帶著審視的寒意。顧婉茹認得這種眼神,和周瑾瑜偶爾流露出的那種警惕不同,這人的目光更直接,更富侵略性,是屬於特高課的那種味道。
顧婉茹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後背剛乾了的冷汗似乎又要冒出來。她強迫自己維持著“林秀雲”該有的怯懦和拘謹,微微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手帕,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注弄得不知所措。
“這位夫人,看著有些麵生?”男人在她麵前站定,說的是日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顧婉茹心裡飛速盤算。她聽得懂日語,但“林秀雲”不該聽得太懂。她抬起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惶恐,用帶著明顯南方口音、但經過周瑾瑜“改良”後已不那麼突兀的中文,小聲回道:“對、對不起……我聽不太懂……”
男人挑了挑眉,改用生硬但還算清晰的中文重複了一遍:“我說,這位夫人,看著麵生。是哪位的家眷?”他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什麼破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謙卑的熱情:“森田少佐!您怎麼到這邊來了?真是怠慢,怠慢!”
是周瑾瑜。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屬於小人物見到大人物時的諂媚笑容,微微躬著身。他自然地站到了顧婉茹側前方半步的位置,看似無意,卻剛好隔開了森田少佐大部分直接投向她的視線。
“周桑。”森田少佐的目光從顧婉茹身上移開,落到周瑾瑜臉上,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這位是?”
“這是內子,林秀雲。”周瑾瑜連忙介紹,語氣帶著點“拿不出手”的歉意,“鄉下地方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麵,也不太會說話,讓少佐您見笑了。”他說著,暗暗給顧婉茹遞了個眼色。
顧婉茹立刻心領神會,配合地往周瑾瑜身後縮了縮,頭垂得更低,聲音細若蚊蚋:“少、少佐大人好……”
森田少佐看著眼前這對“上不得台麵”的中國夫婦,周瑾瑜是警察廳裡常見的、有點小聰明但骨子裡透著卑微的職員,而他這個妻子,更是膽小如鼠,連正眼瞧人都不敢。他眼底那點探究的興趣似乎淡了下去。
“周桑客氣了。”森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語氣隨意,“尊夫人隻是有些……特別。”他最後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但目光已經轉向了周瑾瑜,“聽說周桑在協調鐵路治安方麵,最近做得不錯。”
周瑾瑜臉上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不敢當,不敢當!都是分內之事,能為皇軍效勞,是周某的榮幸!主要是上麵調度有方,我們下麵跑跑腿……”
趁著周瑾瑜吸引住森田全部注意力的機會,顧婉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依舊維持著怯懦的姿態,眼觀鼻,鼻觀心。她能感覺到周瑾瑜在與森田周旋時,那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卻又不得不強裝鎮定的狀態。他每一句諂媚的話語,每一個謙卑的姿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忽然意識到,周瑾瑜平日裡在她麵前的冷漠和嚴厲,或許也是一種保護色,是他在這個魔窟裡生存下去的必要偽裝。他承受的壓力,遠比她想象的更大。
森田和周瑾瑜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工作,目光偶爾還是會掃過顧婉茹,但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直接的審視。最終,他似乎覺得無趣,拍了拍周瑾瑜的肩膀:“好好乾。”便端著酒杯走向了另一群日本軍官。
直到森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周瑾瑜臉上那誇張的諂媚笑容才瞬間收斂,恢複了平時的冷峻,但仔細看,他額角也滲出了一些細密的汗珠。他側頭,極快地看了顧婉茹一眼,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是低聲道:“沒事了。”
顧婉茹輕輕“嗯”了一聲,感覺腿有些發軟。剛才那一刻,簡直比麵對小野寺夫人時還要凶險數倍。
“去那邊拿點吃的,自然點。”周瑾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擺放著餐點的長桌,然後便轉身,重新融入了男賓的圈子,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顧婉茹依言走到長桌邊,取了一小塊精致的日式點心,卻沒什麼胃口。她小口吃著,味同嚼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周瑾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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