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瑜此刻的形象，與上午的“山貨老客趙永貴”又有了不同。他換上了一身更破舊、沾滿煤灰和油漬的深藍色粗布棉襖棉褲，頭上戴著一頂露出棉絮的破氈帽，臉上、手上都刻意抹了些煤灰和泥土，看上去就像一個剛從煤場下工或者常年在外奔波、邋裡邋遢的苦力。他肩上扛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擔，扁擔兩頭掛著兩個空籮筐，走起路來微微弓著背，腳步有些拖遝，完全融入了市郊這種底層勞動者聚集區域的氛圍。
這裡已經靠近城市邊緣，房屋低矮破舊，道路是夯實的土路，被車馬壓出深深的車轍，融化的雪水和著泥土，顯得泥濘不堪。空氣裡彌漫著牲口糞便、煤煙和廉價煙草混合的複雜氣味。遠處能看到一片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裡麵有幾排灰撲撲的平房，那就是戰俘管理所。更遠處是起伏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林，一片初春荒涼的景象。
周瑾瑜沒有直接靠近管理所，而是在距離管理所大門約莫一裡地外的一個小集市附近轉悠。這個集市是自發形成的，主要服務附近的居民和苦力，賣些便宜的蔬菜、雜糧、日用品，也有幾個小吃攤。他注意到，確實有一些推著獨輪車或者挑著擔子的小販，會將新鮮的蔬菜、豆腐之類的東西，送往管理所方向。
他蹲在一個賣烤土豆的攤子旁邊，花了幾百塊舊幣買了個烤土豆，一邊剝皮慢慢吃著，一邊用看似隨意、實則銳利的目光，觀察著通往管理所的那條土路，以及管理所大門附近的情況。
管理所大門是木製的，有些老舊，門口有一個簡易的崗亭，能看到一個持槍的戰士在站崗，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戴著棉軍帽，警惕地注視著來往行人。大門偶爾打開，有穿著軍裝或便裝的人員進出，也有拉著物資的馬車進去。圍牆不算太高，是土坯壘的，上麵拉著鐵絲網，有些地方能看到修補的痕跡。圍牆四角似乎有了望的崗樓，但看不真切。
觀察了約莫半小時，周瑾瑜對管理所的外部警戒有了初步印象：常規守衛，警惕性有，但並非滴水不漏。畢竟這裡關押的主要是已經投降、等待處理的日俘，暴動或大規模逃跑的風險相對較低，守衛力量更多是防止外部滲透和內部騷亂。
他需要更詳細的信息：換崗時間、後勤車輛進出規律、圍牆的薄弱點、以及……那個“風水先生”提到的、可能因為前幾天遞紙條事件而加強的戒備，具體體現在哪裡。
他不能長時間在一個地方停留。吃完土豆，他扛起扁擔，晃晃悠悠地朝著管理所側麵的一片小樹林走去。這片樹林稀稀拉拉，樹木不高，但足以提供一些遮蔽。從樹林邊緣，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管理所的側麵圍牆和一部分內部布局。
他假裝在樹林邊尋找枯枝，慢慢移動著，目光如同尺子般丈量著圍牆的高度、鐵絲網的狀況、以及圍牆內房屋的分布。他注意到，管理所內部似乎分成了幾個區域，有營房，有倉庫，還有幾排看起來更簡陋、窗戶上有鐵欄杆的房子，那大概就是關押戰俘的地方。
他的耳朵也在捕捉聲音：崗哨偶爾的咳嗽聲，院內傳來的模糊人聲，遠處馬車軲轆壓過路麵的聲音……
就在這時，管理所的大門又開了。一輛馬車出來，車上坐著兩個穿軍裝的人。緊接著，一個挑著空擔子的小販從裡麵走出來，看打扮像是送完菜出來的。周瑾瑜精神一振，仔細觀察那個小販。小販大約五十歲，黑瘦，穿著打補丁的棉襖，出了大門後，跟站崗的戰士似乎很熟地點了點頭，然後朝著集市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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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瑜立刻從樹林邊走出來，扛著扁擔，迎著那小販的方向，慢吞吞地走過去。兩人在土路中間相遇。
“老哥，剛送完菜？”周瑾瑜主動搭話，臉上擠出憨厚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聲音粗啞。
那小販看了他一眼，見是個同樣邋遢的苦力模樣，戒心不高，“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裡麵……好送不？俺也想找點這活兒乾，掙口飯吃。”周瑾瑜跟在他旁邊，邊走邊問，語氣裡帶著羨慕和試探，“聽說給公家送菜，錢實在。”
小販瞥了他一眼，搖搖頭：“不好乾。查得嚴，規矩多。俺是熟臉了，送了小半年，才讓進。生人，難。”
“查啥呀？不就是送個菜嘛。”周瑾瑜故作不解。
“查的可多了。”小販似乎打開了話匣子，“筐子要翻看，人也要問。最近更嚴了，聽說裡麵出了點事兒，有人往裡頭遞東西。這兩天，進去出來，查得更仔細，有時候還得等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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