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月初四，清晨。
陳遠在天未亮時便起了身。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在微弱的天光中穿戴整齊，把那件疊好的厚外衣放進一個不大的布包，又放了幾張疊好的空白紙、一支鉛筆和一截備用的炭條，最後把裝著海圖的那隻油布封套放進夾層，拉緊係繩，將布包口紮好。
他走出內室時，靈汐格格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粥。她把粥遞過來時碗底的溫度透過碗壁傳遞到他握著碗沿的手指尖上，微微發燙，像一塊被火烘過的瓷片。
“車在側門等著了。”她說。
陳遠站在廊下把粥喝完，把碗還給她。在春日清晨微涼的空氣中，他站在廊下，靈汐格格站在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那隻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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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
“路上小心。”她說。
他轉身穿過側門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磚地麵時發出一陣均勻的滾動聲響，在清晨安靜的胡同裡傳得格外清晰。他沒有掀簾回頭。
馬車穿過清晨北京尚未完全醒來的街巷，出了東直門，沿著官道向東南方向駛去。車窗外能聽到早起的行人和商販開始了一天的忙碌，各種聲音在空氣裡交彙、重疊，然後隨著距離的拉遠逐漸變得模糊，像一幅畫被水洇濕了邊緣，輪廓一點一點地消散在春日的天光裡。
午間，他們在路邊一座茶棚歇腳，車夫給馬添了草料。陳遠坐在茶棚的木桌邊，要了一壺粗茶，喝了一碗，在碗邊放了兩枚銅錢，然後站起身，重新上了馬車。出城之後道路兩旁的景色逐漸從連片的屋舍和集市過渡到開闊的田野，那些冬季留下的枯黃已經被新生的綠意覆蓋了大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淺綠色光澤。
馬車繼續向前行駛，穿過幾個鎮集，在傍晚時分在一處路口停下來。車夫回頭問了一句：“老爺，今晚在哪裡歇？”
陳遠說：“往前再走三裡地，有一家客棧，就住那裡。”
馬車重新啟動，沿著官道繼續前行。日落時分，他們到達了那家客棧——一座位於岔道口的路邊店，門麵不大，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榆樹，簷下掛著一盞剛點亮的舊燈籠。陳遠要了一間靠裡的房間，讓車夫去安頓馬匹和車輛。他自己在屋裡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係繩，從夾層裡取出那幅油布封套，在油燈下展開，把海圖攤在桌麵上看了一會兒。
今天走的路程比他預想的快了一些，他已經在心裡大致算出了剩餘的日程：如果一切順利，大約還需要六七天才能到達海邊。到達之後他會先沿著一處偏僻的漁村住下，然後想辦法租一條小船，親自去那片海域看一看。在到達那片水域之前，他不需要通過任何信件向任何人通報自己的行蹤。
他把海圖重新卷好，放回油布封套，把封套壓在自己的布包底層。客棧外麵傳來幾聲狗叫，在傍晚的安靜中叫了一陣又停了。他靠著床頭，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田野裡隱約傳來的牛鳴，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遙遠，像是從另一個方向透過幾層院牆和空曠的田野傳過來，抵達他耳中時已經被風削減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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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三月初五，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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