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月初一，清晨。
陳遠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他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早春的鳥鳴，聲音密集而短促，像一串被連續撥動的細弦在空氣中振蕩著，每一根弦都帶著各自的節奏和音高。他翻了個身，把被子疊好放在床尾，洗漱完畢換了身衣服，然後推開門，在廊下站了片刻。
天色正在從深藍過渡到淺灰，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道極淡的橙紅色光帶，沿著地平線的弧度向兩側均勻地延伸出去。院子裡的桃樹上還剩最後幾朵花，在晨光中顯得比開滿時更加顯眼，像幾枚深色的點被釘在枝頭，與周圍那些已經展開的新葉形成反差。他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那幾朵花，然後走過庭院，進了書房。
他先把鐵皮匣打開，取出裡麵已經存放了一段時間的那幾頁核心記檔，在晨光中重新看了一遍。橫濱商社的貨單、張礁的島礁清理報告、薛超的木板和鐵索記錄——這幾頁紙已經被他反複看過很多遍了，紙邊微微卷曲，折痕處已經泛白。他把它們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在腦海中把整條線索重新串聯了一遍之後，確認每一個環節都沒有出現邏輯斷裂或信息偏差，然後整疊放回鐵皮匣裡，鎖好。他又從抽屜裡取出另一幅東海海圖，展開，在圖上找到了無名小島、暗礁區和那片深水區的位置，在附近的邊角處用鉛筆寫了幾個字：“三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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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燈下坐了片刻，然後合上海圖放回抽屜裡，又寫了一封給薛超的信：“我將於近期出行。如無緊急事項，一切照常運轉即可。如遇異常情況，經由老渠道通知我。”他擱下筆，把信折好封口，放在桌角。然後他又給王五寫了一封短劄：“福建灘塗的勘察可以推進了。我會在出行前確認時間。你那邊如果已經派人去過現場，把勘察結果報過來。”兩封信都壓在桌角的鎮紙下麵，等信差來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早春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新葉的氣息和遠處傳來的集市上的人聲。他站在窗前呼吸了一會兒那些帶著春天濕潤氣息的空氣，然後把窗戶合上，回到書桌前坐下，準備出門前處理完最後幾份積壓的公文。他需要把試驗處的賬目和幾份需要簽字的工單都處理好，確保在他外出期間沒有積壓的公務積存。
午後他把處理好的幾份公文交還給書辦，又和馮墨簡短地見了一麵。在會麵中他對馮墨說：“我可能要出門一趟，時間不會太久。試驗處的事，如果遇到需要做決定的事，你按常規處理就好。”馮墨沒有多問，點了點頭。
傍晚回府時，靈汐格格在花廳裡等他。她手裡拿著一封剛收到的信：“老福晉府上來的，說是京西那邊的溫泉，這個季節確實沒什麼人去。”她沒有說更多，隻是把信放在桌上，轉身去了廚房。晚飯後她像往常一樣坐在燈下縫補一件舊衣裳，沒有問他出行的事，也沒有問那幅海圖的事，隻是低頭穿過幾針，然後把線頭咬斷，把衣服疊好放在膝上。
他回到書房，點起燈，把那幅東海海圖又展開來鋪在桌麵上看了一會兒。春末的海上風浪應該比冬天小一些，出行的時機也差不多到了。他伸手在圖上那處無名小島的位置停了一下，沒有做任何標記，然後把海圖折好收進了那個即將帶走的布包夾層裡。窗外夜色已經深了，他聽了一會兒風聲，然後吹滅了書房的燈，穿過已經暗下來的回廊，回到內室。
躺下之後他在黑暗中閉著眼睛，聽著窗外春夜的風在院牆和屋簷之間流動的聲音，像一層薄布被不斷地從一個方向拉到另一個方向。他聽著那些持續流動的聲音，然後在它們緩慢的節奏中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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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三月初二。
蘇文茵在那幅區域圖上新增了一條短弧線——從那條土路的末端再往南延伸了約半日的路程，與鄰省地界之間隔著一條深色的等高線和一條短促的虛線，虛線儘頭的位置與她之前走過的那段路之間隔著一段尚未探明的距離。這段距離大約還有兩到三天的路程，沿途的地形她還不完全清楚，但根據等高線的走向和水源分布來推斷，應該不會有特別難走的地形。
她擱下筆，把圖放在桌麵上晾了一會兒，然後把它疊好放回抽屜裡。她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如果天氣一直保持晴好，她可以在三月初五左右出發，把那段距離補完。她需要在那之前做好準備——乾糧、水囊、適合走長路的鞋——然後補完那最後一段，回來之後把整幅圖重新整理一遍，確認所有新增的標注和修正都已齊全，然後一起送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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