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月初三，清晨。
陳遠在書房裡第三次翻開了那本舊冊子。他把冊子放在晨光中，翻到那頁標注著“此名係日本商社所呈”的記錄，逐字對照著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它和總理衙門那份舊檔的內容一致，唯一的區別是日期提前了一個月。他沒有在這本冊子上做任何標記，隻是把它合上，放回桌角，讓它繼續保持原樣。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從那幅東海海圖下麵抽出一張空白紙，鋪在桌麵上，把手指按在紙麵一角，沒有落筆。他在心裡重新排列了一下這幾件事的順序：三年前，一份由日本商社提交的海圖進入了總理衙門的檔案；同一年，有巡查記錄提到了那片海域附近出現了鐵質浮標殘件；也是在那一年，薛超現在找到的那批鐵質物件被布置到了那片海域的水下。地圖、巡查記錄、水下設施，三件事發生在同一年，彼此之間沒有明確的直接關聯。它們各自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場合記錄和觀察，然後各自被歸入不同的檔案和記憶，直到三年後的現在，陳遠才湊齊了足以讓它們在同一個桌麵上拚接出完整輪廓的所有碎片。
他把手從紙上收回來。那道輪廓的形狀本身並不複雜——一片原本空白的海域，在一年之內被標注了地名、被巡查人員注意到異常、被布置了鐵質設施。這三件事在時間線上重疊在一起，說明那片海域的“被認領”是一個有計劃的過程，而不是偶然發生的事件。
他站起身，在窗前站了一會兒。他注意到院子裡的光線正在逐漸變化，一片雲正從院子東側上方經過，把晨光遮擋了一部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快速移動的暗色影子。他看了一會兒那道影子從圍牆邊緣滑過樹根，滑過廊下的台階和青磚地麵，然後在雲層離開太陽時逐漸變淡，消失在地麵上，恢複成一片均勻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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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書桌前坐下。他沒有在那張空白紙上寫字，也沒有把它折起來收進鐵皮匣。他隻是讓它繼續留在桌麵上，空白的紙麵在晨光中安靜地鋪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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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他在試驗處收到了從旅順轉來的一封日常通信。信的內容簡短，薛超在報告中提到港區附近“近幾日有一艘灰色船殼的帆船停泊在外圍水域，停留時間較短，現已離港”。沒有具體船名，沒有旗號，隻記錄了船的大致航向和離港時間。他在記錄下方附了一筆：“該船停泊期間未與任何港區船隻發生接觸，亦未下錨。”
陳遠把這封信看完，沒有做任何批複。一艘灰色船殼的帆船在港區外圍短暫停留後離開，沒有接觸，沒有下錨。它可能是一艘碰巧路過的船，也可能是為了觀察港區的進出情況而短暫停留。但它在報告中被記錄下來了，這意味著薛超注意到的信息並不止於船隻靠岸本身，還包括它的位置和持續時間。
他把信放進抽屜裡，沒有和鐵皮匣中的核心記錄放在一起。窗外午後的日光正照在院子裡的地麵上，把磚縫裡那些細小的草芽照成一層淺淡的綠色，沿著磚縫的走向向外延伸，在磚與磚之間的空隙裡形成了一道細細的線。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在磚縫裡緩慢生長的草芽，然後轉身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幅東海海圖從抽屜裡取出來，展開鋪在桌麵上。
他在圖上找到了那片海域的位置——在標記了地名的那一點附近，沿著弧線向西北方向延伸的一段海岸線上。他確認了那艘灰色帆船停留的位置與海圖上的標記區域之間的距離，兩者之間隔著大約半天的航程，既不算太遠，也不算緊鄰。如果那艘船是在觀察港區，它停留的位置足以覆蓋港區的進出航道，卻又足夠遠到不會引起港區防務的注意。他沒有在海圖上添加任何標記，隻是把這些信息在心裡與之前的所有碎片放在了一起，然後合上海圖，放回抽屜裡。
他坐到窗邊，在午後微暖的光線中安靜地坐著。
傍晚回到府中時，靈汐格格正在花廳裡給幾盞舊燈換燈芯。她拆下一根燒儘的舊芯，換上一根新的，將棉芯撚直，在燈油中浸透，然後將燈罩擦拭乾淨重新安好。她整理好手上的油漬，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老爺，今兒下午老福晉府上又送了一封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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