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湯姆攙扶著林辰起身時，他的腿還有些虛軟，剛觸到地板便踉蹌了一下。身上寬鬆的亞麻睡袍是母親伊麗莎白特意讓人改的，腰間的係帶鬆垮地垂著，露出一截蒼白消瘦的手腕——原主這十九年養尊處優的日子，卻沒養出幾分健壯，反倒是這一摔，讓的軀體多了些脆弱感。
〈這具身體太過孱弱了，連站穩都吃力。在這個沒有現代醫療的時代，健康才是最大的本錢，得儘快恢複體力。〉
走廊鋪著厚重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兩側牆壁掛著埃弗裡家族曆代祖先的油畫。畫中的男人們皆身著筆挺的燕尾服，胸前別著精致的懷表鏈，眼神傲慢地俯視著來人；女人們則穿著繁複的撐裙，姿態優雅卻帶著疏離。老湯姆始終落後林辰半步，雙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尊沉默的影子，每當林辰駐足，他便立刻垂首等待，那佝僂的脊背與油畫裡的華貴身影，形成一道刺眼的階級鴻溝。
〈這些畫像裡的人，用別人的血汗堆砌自己的榮耀。而這個老人，明明比他們都更值得尊重，卻隻能卑微地低著頭。這個時代的等級製度，比我想象的還要森嚴。〉
推開主宅沉重的橡木大門，正午的陽光洶湧而入，林辰下意識眯起眼。適應片刻後，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紅磚鋪就的庭院寬闊整潔，中央的噴泉噴起半人高的水柱，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蜿蜒的石板路通向莊園深處，空氣中除了主宅壁爐裡的鬆木煙火氣，還飄來一絲濃鬱的、帶著淡淡腥甜的味道——是棉花，那是支撐埃弗裡家族百年基業的財富氣息。
〈這就是棉花的氣味？在現代社會，我隻在高級酒店的SPA裡聞過精煉棉籽油的味道，而這裡的原始氣息更加濃烈，幾乎令人窒息。〉
少爺，要去看看棉花田嗎？老湯姆見他望著遠方，輕聲詢問，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辰點頭，跟著老湯姆踏上石板路。越往東邊走，棉花的味道越濃烈，漸漸變得有些刺鼻。當萬畝棉田完整地鋪展在眼前時，林辰的呼吸驟然一滯——白色的棉桃綴滿枝頭，像雪一樣覆蓋了田野，可在這片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身影。
黑奴們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衫，布料薄得能看清皮膚的紋理，有的甚至光著腳，腳掌被曬得黝黑粗糙。他們彎腰弓背，雙手如機械般快速采摘著棉桃，塞進腰間鼓脹的布袋裡。汗珠順著黝黑的脊背滾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最終滴進乾裂的泥土裡，瞬間消失不見。
〈這就是所謂的南方榮耀？用人的尊嚴和血汗換來的財富，這種商業模式在現代社會早就該被淘汰了。不僅不人道，效率也極其低下。〉
林辰的目光落在田壟邊緣——一位年過七旬的老黑奴，腿腳早已不便，隻能拄著一根木棍緩慢挪動。一個穿著粗布馬甲的監工握著皮鞭，在他身後來回踱步，皮鞭梢偶爾擦過老黑奴的腳踝，嚇得老人身體一顫。
不遠處，一個五六歲的黑奴孩童摔倒在地，腰間的布袋散開，剛采的棉花撒了一地。孩童嚇得臉色發白，手腳並用地往布袋裡塞棉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這些孩子……也要下地？林辰的聲音有些發緊，他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連孩子都要成為勞動力……這種生產方式太原始了。在現代社會，兒童應該接受教育，而不是在田間勞作。這不僅不道德，從長遠來看更是極大的資源浪費。〉
老湯姆垂著眼，聲音低沉：少爺，黑奴的孩子，從能走路起就得幫著乾活。這孩子叫小傑克，他娘前陣子中暑沒了，現在就跟著爺爺過……最近天熱，不少黑奴中暑，隻能用蒲公英熬點水喝，能撐一天是一天。
〈蒲公英水？中暑需要補充電解質和適當休息，這種土方根本無濟於事。勞動力的健康狀況直接影響到生產效率，這種管理模式簡直荒謬。〉
走吧，回主宅。林辰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往回走。陽光依舊熾熱，可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這個莊園就像一個即將破產的企業：產品單一，管理模式落後，勞動力效率低下，更糟糕的是，整個行業都麵臨被淘汰的風險。必須儘快轉型。〉
剛走到主宅門口，便撞見父親約翰·埃弗裡從書房出來。約翰穿著一身深色燕尾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隻是眼角的皺紋比記憶中更深，眉宇間擰著化不開的愁緒。
艾倫，你終於能下床了。看到林辰，約翰緊繃的臉色稍緩，今年雨季太長，棉花受潮，收成比去年少了兩成。北方那些工廠又在搶生意，歐洲的棉花價格也跌了，咱們埃弗裡家族的擔子，以後就得靠你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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