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湯姆端著黃銅托盤走進來，碗裡盛著琥珀色的草藥湯，熱氣裹挾著薄荷的清苦氣息在空氣中彌漫。他半蹲在床邊，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扶住林辰的後背，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珍貴的瓷器——袖口沾著新鮮的泥土，指節上布滿深淺不一的老繭，那是幾十年在棉花田裡勞作留下的印記。
少爺，夫人特意吩咐廚房熬的薄荷湯，能解您的頭痛。老湯姆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南方黑奴特有的謙卑語調，卻掩藏不住那份真切的關切。他拿起磨得發亮的銀質湯匙，舀起一勺湯藥輕輕吹了吹，才遞到林辰嘴邊，您摔下來那天，黑馬瘋了似的往林子裡衝，還是我和幾個夥計追了三裡地，才在老橡樹下找到您……
、老橡樹——這兩個詞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記憶的閘門。林辰的太陽穴突然劇烈跳動，眼前閃過混亂的畫麵：陽光穿過橡樹葉的縫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騎著通體烏黑的疾馳，馬蹄踏過落葉發出清脆的聲響。突然，前蹄猛地踩空，直立起來發出驚恐的嘶鳴，他驚呼著失去平衡，後背重重撞上粗糙的橡樹樹乾，額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這具身體的記憶正在與我融合……這些畫麵如此真實，就像我親身經曆一般。〉
林辰忍不住悶哼一聲，下意識攥緊了身下的天鵝絨床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老湯姆連忙放下湯匙，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又想起身份的隔閡，指尖在半空頓了頓，轉而拿起毛巾蘸了冷水，輕輕擦拭林辰滲汗的臉頰：少爺，是不是頭又疼了？要不您再躺會兒，湯我溫在灶上。
冰涼的毛巾觸到皮膚，卻讓林辰感到一陣更強烈的眩暈。更多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來：埃弗裡莊園的全景地圖在腦海中展開，萬畝土地被清晰劃分——東部是大片棉花田，西北是零散的煙草試驗田，西南角是低矮破舊的黑奴木屋區，而紅磚砌成的家族主宅與倉庫，穩穩占據著地勢最高的核心地帶。
緊接著，一串數字浮現出來：523名黑奴。成年男性210人，女性180人，孩童133人。記憶中的黑奴居住區觸目驚心——低矮的木板房連窗戶都沒有，十幾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地上鋪著發黴的稻草。他們的午飯是摻著麩皮的玉米餅，就著水煮的野菜。
〈這就是19世紀中期的美國南方……活生生的人間地獄。我前世在商場上見過不少黑暗，但如此赤裸裸的奴役和壓迫，還是讓我感到窒息。〉
去年冬天，三個黑奴因凍傷無法下地，叔父塞繆爾當著所有黑奴的麵，說他們是浪費糧食的廢物，轉手就以五十美元一個的價格，賣給了南下收購黑奴的販子。而原主艾倫，對此的反應隻是沉默。
〈這個艾倫……他明明感到不安，卻選擇了順從。也是，在這個環境下長大，又能期待他有什麼不同的選擇？但現在不一樣了，既然我成了艾倫·埃弗裡，這一切都必須改變。〉
林辰閉著眼，強迫自己消化這些沉重的記憶。前世應對危機時的冷靜本能被喚醒——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必須先理清家族的處境。
湯姆，林辰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鎮定，今年的棉花收成怎麼樣？北方來的商人，最近有沒有帶什麼新鮮東西？
老湯姆收拾碗碟的手頓了頓，垂著眼低聲回答：今年雨季太長，棉花受潮了，收成比去年少了兩成。前幾天薩凡納港口來了個北方商人，拉著幾台鐵家夥，說是能自動摘棉花的機器，塞繆爾先生去看了一眼，罵那是華而不實的廢物，還說北方人就會搞些歪門邪道……
林辰心中一動。記憶裡隨即浮現出父親書房裡的那份紐約報紙——頭版刊登著北方紡織廠的照片，高聳的煙囪冒著黑煙，紡織機高速運轉，標題赫然寫著：1855年北方紡織業產量突破南方三倍，蒸汽動力引領工業革命！
〈果然如此。南方還在依賴人力采摘，北方已經進入機械化時代。這個家族，不，整個南方都在走向一條死路。依賴單一作物，固守落後製度，拒絕技術創新……這在商場上就是自取滅亡。〉
更可怕的是，家族90%的收入都來自棉花出口，一旦歐洲市場有變，或是北方的替代原料研發成功，整個埃弗裡家族都會瞬間崩塌。而南北之間的矛盾早已劍拔弩張，堪薩斯-內布拉斯加法案引發的衝突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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