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忽而閃起一道響雷，天地間亮了一瞬，淅淅瀝瀝的小雨沿著鬥拱落在地麵。<\/p>
“大人。”<\/p>
見林如海麵色沉重地走出黑漆大門，禁衛殷十上前為其披上鬥笠蓑衣。<\/p>
“鹽商那頭還是推諉不見，不知大人……”<\/p>
林如海沉了一口氣，目光掃過簷角劃落的雨簾，低聲應道：“早有預料，先回署衙吧。”<\/p>
“是。”<\/p>
一行三十人的禁衛將林如海護在中央，馬蹄踏著青石板路上的積水，徑直返回揚州府巡鹽禦史衙門。<\/p>
林如海端坐馬上，腰背挺得筆直，麵上卻籠罩著一層揮不散的沉鬱。<\/p>
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滴落，將林如海的官袍肩頭打濕，他卻仍是渾然不覺，心思儘在政務之上。<\/p>
原以為河道總督回京聽勘，今年黃患之事便迎來了轉機。<\/p>
聖上明旨賑災，他親自督辦，將第一批二十萬兩捐輸白銀送往安徽巡撫在揚州的臨時署衙。<\/p>
可一月有餘，揚州城外災情未見多少緩解，流民依舊圍聚在粥棚前，各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p>
原本繁華似錦的天下第一城，眼下是滿目瘡痍，雖談不上餓殍千裡，但林如海內心依舊難平。<\/p>
這銀子是過他的手的，他當然有權過問。<\/p>
所以今日林如海親至此處質詢，得來的卻儘是“正在籌辦”、“已有章法”之類的敷衍之辭。<\/p>
捐輸的門道，林如海又何嘗不知？<\/p>
二十萬兩銀子，能有兩成落到實處已是難得。<\/p>
餘下的，層層盤剝，打點上下，最後落入誰的口袋，彼此心照不宣。<\/p>
隻是他沒想到，這些人竟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做周全。<\/p>
“賑災賑災，全賑了你們的口袋。”<\/p>
林如海心下腹誹，途經一處小秦淮河畔的勾欄，裡麵傳出悠悠曲聲，竟然還是聞所未聞的新曲。<\/p>
絲竹靡靡之音穿透雨幕飄來，夾雜著窗幾前男女的嬉笑，在這災荒之年顯得格外刺耳。<\/p>
樓上暖閣中燈籠高掛，映出一片暖紅，與城外災民的淒苦恍若兩個人間。<\/p>
“籲，都停下。”<\/p>
殷十察覺林如海停了下來，便趕忙上前拱手問道：“大人，有什麼事？”<\/p>
林如海眼神冰冷地掃向那燈火通明的樓閣，殷十便會意，往前揮了揮手，兩名禁衛領命而出。<\/p>
不多時便押出一名衣衫不整的青年。<\/p>
此人麵色蠟黃，眼窩深陷，渾身酒氣，正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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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稟大人，這是鹽商白家的二公子。”<\/p>
青年抬頭見是林如海，酒醒了大半，撲通跪倒在地，“林大人！林大人恕罪！”<\/p>
林如海居高臨下看著他，聲音冰冷刺骨，“城外災民已有數十萬，白家按契書該設粥棚施粥，以平賬目虧空。今年的粥棚何在？”<\/p>
青年渾身發抖，“小、小的不知……”<\/p>
“不知？那就回去告訴你父親，要麼設粥棚，要麼捐銀。若兩者皆無，賬目上的虧空今年便賒不了。朝廷的鹽引，不是白拿的！”<\/p>
“是是是，小人這就去告知家父！”<\/p>
林如海不再看他，撥馬轉身。<\/p>
馬蹄踏碎水窪，濺起渾濁的泥漿。<\/p>
回到署衙，林如海徑直走向書房。<\/p>
坐於案後，林如海闔目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複心緒。<\/p>
不論如何，二十萬兩的銀子並不夠救這淮揚七縣，他至少還要再籌得三十萬兩，可這又談何容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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