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出發這日,天色灰蒙,鉛雲低垂,仿佛預示著一路不會太平。攝政王府側門外,審計隊伍已集結完畢。人數不多,約二十餘人,除了沈玲瓏、孫賬房以及戶部派出的幾名書吏算手,便是慕容翊指派的一隊十人親兵,個個神情冷峻,腰佩鋼刀,為首的正是那日傳信的親兵隊長,名叫趙鐵。
隊伍的核心,自然是戶部侍郎王懷安。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麵容白皙,留著三縷長須,看起來頗為儒雅,隻是那雙微微上挑的三角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透露出與外表不符的精明與算計。
他的目光掃過隊伍,在沈玲瓏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輕蔑,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朗聲道:“時辰已到,出發!此行關乎朝廷鹽政大計,諸位需恪儘職守,不得有誤!”
聲音洪亮,姿態十足。
沈玲瓏穿著便於行動的素色布衣,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額角的布條已取下,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疤痕。她安靜地站在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旁,對王懷安的目光視若無睹。她知道,這位王侍郎,將是此行最大的阻礙。
臨行前,福伯悄悄塞給她一個小布包,低聲道:“小姐,這是老奴用最後一點體己,準備的些應急藥材和碎銀子,您收好。外麵不比京城,萬事小心。”
沈明軒也紅著眼圈,攥著拳頭:“姐,你放心去,京城裡有我看著!”
沈玲瓏心中微暖,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囚禁她、卻也給了她一線生機的王府高牆,轉身鑽進了馬車。
隊伍緩緩啟動,駛離京城。
馬車顛簸,沈玲瓏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昨夜福伯送來的最後一份情報。情報顯示,就在審計消息傳出的這幾日,京城幾家與江淮鹽商往來密切的錢莊,資金流動異常頻繁。而王懷安的夫人,在其出發前一日,回了一趟娘家——與鹽商關係匪淺的江南織造李家。
山雨欲來風滿樓。
行至午後,天空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道路變得泥濘。隊伍在一處官道旁的驛站稍作休整。
王懷安被驛丞恭敬地迎入內間用茶,其餘人等隻能在廊下或車馬棚避雨。沈玲瓏下了馬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注意到孫賬房獨自一人站在馬棚邊,望著雨簾出神。
她猶豫了一下,想起慕容翊的警告,但還是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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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先生。”她輕聲招呼。
孫賬房回過神,見是她,微微頷首,算是回禮,態度依舊有些疏離。
“雨中行路,先生多注意身體。”沈玲瓏遞過去一個水囊,“喝口熱水吧。”
孫賬房愣了一下,看著沈玲瓏清澈的目光,遲疑片刻,還是接了過去:“多謝沈姑娘。”
兩人一時無話,隻有雨聲淅瀝。
半晌,孫賬房忽然低聲道:“沈姑娘,王侍郎……方才向老夫索要了此次審計的初步核查要點名錄。”
沈玲瓏心頭一凜。果然開始了!核查要點是她根據現有賬目疑點和孫賬房的建議整理出來的,是審計的核心方向。王懷安這麼快就伸手要,意圖再明顯不過。
“先生給他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他是主官,老夫……無法拒絕。”孫賬房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愧疚。
沈玲瓏沉默片刻,反而安慰道:“無妨,給他便是。真正的關鍵,未必全在名錄之上。”
孫賬房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
沈玲瓏微微一笑,壓低聲音:“有些賬,是記在人心裡的,有些證據,是藏在意想不到之處的。先生以為然否?”
孫賬房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緩緩點了點頭,看向沈玲瓏的目光中,那份疏離感似乎淡去了少許。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快步走來,正是趙鐵。他神色冷峻,手中捧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沈姑娘。”趙鐵將東西遞上,“方才在驛站外圍巡視,發現此物被一支弩箭釘在路邊的樹上,箭上附有一張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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