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古麗之家”逐漸適應著緩慢而堅實的新節奏時，一個來自更高、更遠地方的召喚，打破了這種平靜。這召喚，關乎記憶，也關乎未來。
一天下午，一位風塵仆仆的客人推開了“根據地”的院門。他穿著厚重的登山服，臉上帶著高原陽光長期灼烤留下的深色印記，眼神卻清澈明亮，像帕米爾高原上的湖泊。
他自我介紹叫艾山，是來自塔什庫爾乾塔吉克自治縣的文化站工作人員。
“我找‘古麗之家’的買買提大叔，”艾山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語氣急切而真誠，“我們縣裡，在整理老一輩的手藝時，發現了一些很久以前的陶器碎片，上麵的紋樣非常特別，與眾不同。有老人說，可能和很多年前從喀什過去的一位老陶匠有關。我們四處尋訪，打聽了好久，才找到這裡。”
阿娜爾古麗將我喚了過去。聽到“帕米爾”、“老陶匠”、“古老紋樣”這些詞，我們都感到事情非同尋常。我請艾山坐下，給他倒了碗熱茶。
“這些陶片上的花紋，還有質地，都很獨特，在其他傳統陶片中很少見到。”
艾山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包裹了好幾層的布包。打開後，裡麵是幾塊顏色暗沉、邊緣粗糙的陶器碎片。
他將碎片在木桌上拚湊，雖然殘缺不全，但能隱約看出罐體的弧度，以及上麵刻畫的紋樣——那是一種極其複雜、充滿動感的螺旋紋和菱形組合，線條比買買提大叔常用的紋樣更加粗獷、奔放，帶著一種雪山曠野的磅礴氣息。
“這是我們在一處很久以前的牧民定居點遺址找到的，”艾山指著碎片上的紋樣說，“村裡的老人認出來，說這是‘喀什的吐爾迪阿洪’的手藝，說他做的陶器，又結實又好看，紋路像山風刮過石頭留下的痕跡。老人說，吐爾迪阿洪大概是他父親那輩的人，後來回了喀什，就再沒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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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爾迪阿洪？我們從未聽買買提大叔提起過這個名字。
我回答道：“沒聽買買提大叔說過，隻能帶您去當麵問買買提大叔了。您稍等，我們收拾下東西就去。”
帶著滿腹疑問，我們領著艾山回到了買買提大叔居住的小院。當艾山將那些陶器碎片捧到大叔麵前，並用塔吉克語混雜著生硬的維語說明來意時，一直平靜的買買提大叔，身體猛地一震。
他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一塊最大的碎片，湊到眼前，手指極其輕柔地撫摸著上麵的紋路，像是撫摸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他的眼眶瞬間紅了，嘴唇翕動著，喃喃地吐出一個名字：“阿帕（爸爸）……”
我們全都愣住了。阿娜爾古麗最快反應過來，低聲問我：“吐爾迪阿洪……是叔叔的父親？”
買買提大叔沒有直接回答，他沉浸在了巨大的情緒波動中。他放下碎片，轉身走進裡屋，翻找了好一會兒，捧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看起來年代極其久遠的小木盒。打開木盒，裡麵是一本紙張泛黃、邊緣破損的舊經書，而在經書夾頁裡，赫然放著幾張黑白照片和一張手繪的、線條稚拙的紋樣圖。
照片上是一個麵容清臒、眼神剛毅的維吾爾族老人，穿著舊式的長袍，背景是茫茫的雪山——那是帕米爾高原。而那張手繪的紋樣圖，竟然與艾山帶來的陶器碎片上的紋路，有七八分相似！
“阿帕……吐爾迪阿洪……”買買提大叔用維語，聲音沙啞地開始講述一段塵封的往事。通過阿娜爾古麗的翻譯，我們才漸漸拚湊出那段曆史：
原來，買買提大叔的父親，吐爾迪阿洪，年輕時曾是一位極有天賦的陶匠。當年為了生計，也曾像許多手藝人一樣，馱著工具和陶土，遠走帕米爾高原，為那裡的塔吉克和柯爾克孜牧民製作耐用的生活器皿。
吐爾迪阿洪將喀什的製陶技藝帶到了高原，同時也吸收了當地遊牧文化中豪放、自然的審美元素，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那些螺旋紋，據說就是受了高原上盤旋的雄鷹和風雪痕跡的啟發。
後來，因為家庭原因，吐爾迪阿洪回到了喀什，並將手藝傳給了買買提大叔。但帕米爾的那段歲月和那些獨特的紋樣，隨著老人的去世，漸漸被遺忘在了時光裡。
“阿帕常說，”買買提大叔望著帕米爾的方向，眼神悠遠，“帕米爾的泥巴，硬，有骨氣，燒出來的東西，摔不爛。那裡的天，高，看得遠，畫出來的紋路，也帶著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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