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上那個號碼還亮著,通話計時一秒一秒地跳動。陳默沒有掛斷,我也沒有。我們就這麼隔著電波對峙著,雨水順著我的頭發往下淌,模糊了我的視線。三樓那扇窗戶裡什麼都看不見了,窗簾拉得嚴絲合縫,連手機屏幕的光都消失了。好像剛才那個從縫隙裡往下看的人從來就不存在。
但電話那頭,他的呼吸聲還在。
很輕,很穩,一下一下的,像一隻蟄伏的獸,在黑暗中注視著它的獵物。我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寂靜裡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一個我早就該問的問題。
“你什麼時候拿到我手機號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蔓延了幾秒,像是他在認真思考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才最得體。然後他說話了,那種悶悶的低沉的氣聲又回來了,像是他故意把嘴唇湊近了話筒,每一個字都帶著潮濕的熱氣。
“你搬來的第一天,”他說,“物業在樓道裡貼了住戶聯絡表,你的房號、姓名、手機號,都寫在上麵。”
物業。住戶聯絡表。
我想起來了。搬來的第一天,物業確實在每層樓的樓道公告欄上貼了一份這棟樓的住戶聯絡表,上麵有每家每戶的聯係方式。我當時還在想這種老小區真是毫不注重隱私,但轉念又覺得反正隻有這棟樓的住戶能看到,也就沒太在意。
我從來沒想過,這棟樓的住戶裡住著一個陳默。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人在極度憤怒的時候有時候不是麵紅耳赤,而是通體冰涼,血液像是被抽走了,隻剩下一個空殼子在說話。
電話那頭又笑了一聲。不是冷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某種遺憾意味的笑,像是一個人做了一件自己覺得很得意的事情,卻不太明白為什麼別人不理解。
“因為你從來不跟我說話。”
我愣了一下。
“每次在樓道裡碰到你,你都低著頭走過去,”他說,語速忽然變快了,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又像是在傾訴,“我跟你打招呼,說你好,你就點個頭,眼睛都不抬一下。我幫你扶過鞋架,幫你撿過掉在地上的快遞,幫你把垃圾袋帶到樓下,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你都沒有看過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委屈,那種委屈讓人覺得荒謬至極。一個三十多歲的成年男人,站在雨夜的窗戶後麵,對著手機那頭的女人細數自己幫她扶過幾次鞋架,語氣中的怨毒濃烈得像是要順著信號爬過來。
“你想讓我做什麼?”我說,“跪下來謝你?”
“我想讓你看看我。”他說,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你應該看看我。你從來不看任何人,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從樓上下來,經過我門口的時候,你從來不看我的門,也不看我貼在門上的東西。我養了一盆綠蘿,養得很好的,放在門口,你從來不看。你是一個從來不看不聽不想的人,你活在你自己的世界裡,你不覺得這樣對別人很不公平嗎?”
雨水灌進我的領口,涼意順著脊背一路向下。我終於明白了,不是因為我得罪了他,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惹惱他的事情,而是因為我什麼都沒做。我沒有多看他一眼,沒有對他的存在做出任何回應,這種漠視在他那裡被發酵成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恨意。
他不是因為恨我才這麼做的。
他是覺得自己被忽視了,所以要懲罰我。用一種最惡毒、最陰損、最能逼瘋一個獨居女人的方式。
“公廁牆上的字是誰寫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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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他說得很坦然,坦然地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上星期二淩晨,兩點多,我趁沒人的時候去寫的。寫的時候手在抖,馬克筆的味道很衝,我差點吐了。但寫完之後我很高興,特別高興,我覺得我終於讓你注意到我了。”
他終於讓我注意到他了。
是的。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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