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朧朧。
到家時灶房冷清清的,水缸裡的水映著我的影子,瘦得像根豆芽。我摸黑從灶膛旁的瓦罐裡掏出兩個雞蛋,是自家母雞剛下的,。往鍋裡添了水,把雞蛋丟進去,柴火在灶膛裡劈啪響,火光映得臉發燙。雞蛋煮得滾燙,我剝了殼往嘴裡塞,蛋黃噎在喉嚨口,趕緊喝了口涼水才順下去。
家裡連個掛鐘都沒有,估摸著外婆快起床了,我從桌角抽了本語文書,假裝看得認真。書頁上的字像在打轉,眼睛盯著“春天來了”,腦子裡卻全是湖裡的河蚌、曬穀場的稻穀,還有周士華說要做糕時亮晶晶的眼睛。
外婆披著藍布衫出來時,我趕緊把書合上,裝作剛看完的樣子。她沒多問,徑直去灶房生火燒水,柴火的煙味混著水開的白汽,漸漸把屋子填滿。等媽媽挎著帆布包出門上班,外婆搬著小板凳去巷口找張奶奶說話,我立刻躥出門,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對門。
周士華正蹲在門檻上啃窩頭,見我來了,一口把剩下的塞進嘴裡,拍著手站起來:“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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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我們倆各背著半袋稻穀,踩著路邊的露水往橋灣弄走。晨露打濕了褲腳,涼絲絲的很舒服。進了弄堂右拐,沿著河邊走沒多遠,就聽見建築隊的木板加工廠裡傳來“嗚嗚”的鋸木聲,像誰在拉大提琴,隻是調子粗糲得很。工人們已經在裡頭忙開了,木屑飛出來落在河麵上,打著旋兒往下遊漂。
穿過公路時,路下窪處的老槐樹像把巨傘,枝椏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陰涼。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裂開深深的紋路,像爺爺手上的老繭。聽大人說這樹怕有上百年了,樹乾裡都空了半截,卻還年年抽出新綠。
樹旁擠著幾戶人家,土坯牆歪歪扭扭的。我一眼就看見“豬囉頭”蹲在他家門口啃玉米,他比我們大兩歲,腦袋圓滾滾的,去年我和周士華跟他搶彈珠,三個人滾在泥地裡打架,最後把他按在水窪裡哭,現在想起來,他那張掛著泥和淚的臉還挺滑稽。
樹影裡還站著個小姑娘,是我們班的同學叫付玲。個子小小的,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聽說她跟著外婆過活,平日裡不愛說話,像隻受驚的小麻雀。放學路上總慢騰騰走在我前頭幾步,辮子紮得鬆鬆的,發梢沾著點碎草。我每次想跟她說句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就看著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心裡莫名覺得有點癢。
順著公路往下走,過了座水泥小橋,橋下的水嘩嘩流著,橋那頭就是碾米廠。鐵門鎖得死死的,漆皮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鏽跡。我們倆蹲在門口等,周士華忽然指著旁邊的楊樹:“你看,那上頭有鳥窩!”
樹不高,枝椏橫七豎八的。我們脫了鞋往樹上爬,樹皮蹭得手心發疼。我爬到第三個樹杈,果然摸到個草編的窩,裡頭有五個帶著斑點的鳥蛋,還有兩隻光溜溜的雛鳥,閉著眼睛在我掌心裡蠕動,軟乎乎的像團棉花,絨毛沾在手上,癢癢的。周士華在另一根枝椏上也掏著了東西,樂得直咧嘴。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碾米廠的王叔叔才過來,看見我們倆手裡捧著鳥蛋,笑著搖頭:“倆搗蛋鬼,又掏鳥窩?”
“王叔叔,我們要碾米粉。”我趕緊把鳥蛋塞進兜裡,獻寶似的把稻穀遞過去。
“得先脫稻殼才能碾粉。”他打開鐵門,把稻穀倒進機器旁的木桶裡。
我湊過去,拉著他的袖子小聲說:“叔叔,要不您少給點米粉,加工費就抵了成不?”
他認得我,常去我家隔壁打醬油。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腦袋:“你們倆小鬼,這稻穀哪偷來的?”
“紅星一隊的。”我沒多想就答了,說完才覺得不對,趕緊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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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沾水蚌探湖晨
。長已日途歸滿擔
,粉碾求穀新拾偶
。揚香餅裡夢煙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