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愛國指尖在酒杯沿轉了兩圈，酒液晃出細碎的光。他忽然仰頭咽了口酒，喉結滾了滾，聲音裡添了幾分沉鬱：“哎，這大概就是中國老百姓的悲哀吧。”
對麵的人沒接話，他便自顧自往下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壁：“相當一部分人啊，有錢的時候勒著腰帶不舍得花，沒錢的時候是沒機會花；真等手裡有倆錢了，又沒個花錢的規劃，到了該用的時候，還是兩手空空。”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細數身邊人的遭遇，“這麼多年來，咱們身邊好多人，明明也掙到錢了，可好日子沒過上幾天，最後還是回到解放前。這呀，就是人性。”
“我常說一句話，錢呢就像是老虎，你得有武鬆的本領，才能駕馭了這老虎。”他加重了語氣，又輕輕擺了擺手，像是怕對方誤會，“這老虎不是真實的老虎，是你心中的那猛虎——你的貪念，你的攀比，你的私心。人麵對錢，每個人都有私心的。”話音落，他從兜裡摸出煙，點燃後吸了一口，緩緩吐了個煙圈，話鋒先轉到了“守護真善”上：“說起來，這世界到底是誰守護了真善美？我覺得更多是窮人，就像我家那位李嫂，還有我遠門的表兄保國哥——他倆組建家庭時，條件差得很，一輩子風風雨雨過來，卻從沒散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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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事兒起，滿腦子都是保國哥對李嫂的心疼。李嫂有時候也會大手大腳買點喜歡的東西，可他倆從來沒為錢紅過臉。”他笑了笑，又想起保國哥做生意的往事，“不過保國哥可能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有一年他學著別人在市場擺台球攤，那生意其實跟打工差不多，收入就那麼固定——球技高的能打久點，球技差的一把球打半小時都有，說白了就是靠時間換錢。後來他索性把台球桌挪回了家，省得在市場受風吹日曬。”
“有年過年我去他家玩，心裡特別扭——知道人家是做生意的，我兜裡沒幾個錢，想玩又不敢玩，總覺得沒麵子。”楊愛國撓了撓頭，語氣裡還帶著當年的局促，“沒想到保國哥一眼就看出我的心思，直接喊我：‘兄弟，來玩一把！’我怯生生地沒敢接球杆，他又笑著說：‘打吧！這是自己家，還能心疼你玩幾杆？跟你說，你今天打到天黑，我都不問你要錢！’我這才敢伸手接過球杆，那股子緊張勁兒才算鬆下來。”
後來保國哥還賣過西瓜，三伏天裡守著瓜攤，曬得皮膚黝黑，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也舍不得躲會兒陰涼。“那會兒常能看見李嫂幫著看攤，碰到挑瓜的客人，兩人總把熟得透、瓤兒甜的先給人家。”楊愛國的聲音軟了些，像是又看見那對夫妻守著瓜攤的模樣，“要是趕上瓜磕破了皮，或者瓤兒稍微差了點，李嫂準會朝著我家方向喊：‘鏡嬸子！這兒有倆不礙事的瓜，您拿回去給愛國他們孩子嘗嘗！’每次都硬塞過來，說自己家吃不完，其實我知道，他們是怕浪費，更怕我們這些窮親戚不好意思開口。”
可就算這麼省，日子也沒鬆快多少。等保國哥到了五十多歲，頭發都白了大半，還是沒停下折騰——聽說浙江、江蘇那邊工廠缺人，他帶著李嫂就跟著同鄉去了外地。“一把年紀了，還跟小夥子似的倒夜班，李嫂就在工廠附近的小飯館幫工，洗盤子、擇菜，啥活都乾。”楊愛國歎了口氣，指尖的煙燃得隻剩半截，“有人勸他們，都這歲數了，該歇著了，他倆總說‘孩子還沒成家，再掙兩年是兩年’。一輩子勤勤懇懇，沒乾過啥驚天動地的事，就是最普通不過的老百姓，可偏偏是這樣的人，把日子過得最實在，也把‘好’字做得最明白。”
“有時候我總琢磨，窮是不是人生的罪？以前窮的時候，我連直麵別人目光的勇氣都沒有——就像我之前說的，窮人的孩子大多自卑。原生家庭帶來的那種恐懼，有的是怕婚姻，有的是怕跟人打交道，好多人得用一輩子去治這種‘怕’。”
“我跟我弟弟聊過這事，他說：‘還好咱們多看了點書，讀了些中國國學的東西，沒把上一輩的傷痛再傳給咱們的孩子。’”楊愛國歎了口氣，煙蒂在煙灰缸裡摁滅，“可話雖這麼說，那痛畢竟還是留給了父母他們啊——他們這輩子，沒享過幾天輕鬆日子，還得扛著這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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