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第一次見到張會計,是在古廟鎮的信用社裡。
那天他剛從縣城拉完建材回來,滿身塵土地攥著單據去取錢,櫃台後坐著個穿淺藍襯衫的女人,頭發用黑皮筋紮得整齊,露出光潔的額頭。陽光透過信用社老舊的木窗,斜斜落在她手邊的咖啡杯上——那是個很精致的骨瓷杯,杯沿還留著一道淺淡的口紅印,像片落在雪上的桃花瓣。
“名字?”女人抬頭問,聲音清得像古廟後那條小溪。林哲這才看清她的臉,眉毛細軟,眼睛是杏形的,瞳仁裡映著窗外的老槐樹,連帶著他心頭都晃了晃。他報名字時帶了點顫音,指尖還沾著建材廠的灰,遞單據時不小心蹭到了櫃台,女人沒嫌臟,隻是抽了張紙巾推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涼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水。
“下次可以早點來,”她一邊蓋章一邊說,目光掃過他沾著泥點的褲腳,“下午四點就結賬了。”林哲“嗯”了一聲,接過錢時又看了眼那隻咖啡杯,杯沿的吻痕還在,像個沒說出口的秘密。他後來才知道,這女人叫張曼,是三個月前從縣城調來的會計,據說以前在大城市待過,說話做事都帶著股跟古廟鎮不一樣的利落勁兒。
自那以後,林哲總找借口去信用社。有時是存點零錢,有時是幫鄰居代取補貼,每次去都能看見張曼坐在櫃台後,手邊要麼放著那隻骨瓷杯,要麼攤著本厚厚的賬本。他不敢多說話,隻在遞單據時偷偷看她,看她算錯數時皺眉頭的樣子,看她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耳尖。有次他去的時候,信用社裡沒人,張曼正對著窗戶發呆,手裡轉著筆,咖啡杯空了,吻痕還清晰。“今天不忙?”林哲沒話找話,張曼回頭看他,笑了笑:“剛結完賬,歇會兒。”她起身給他倒了杯白開水,杯底還印著信用社的logo,“你總來,是生意上需要周轉?”林哲撓撓頭,說自己開了個小建材鋪,就在古廟街口。“哦,我知道,”張曼說,“上次我去買釘子,好像就是你家。”
那天他們聊了會兒,林哲才知道,張曼以前在上海做財務,後來家裡老人病了,才回了老家縣城,又被調來古廟鎮。“這裡挺安靜的,就是……有點太靜了。”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樹上,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悵然。林哲沒接話,心裡卻記著了——他知道古廟鎮哪有熱鬨的地方,知道哪家的醬菜最好吃,知道後山的野花開得最豔的時候。
真正熟起來,是因為一場雨。那天林哲去信用社送鄰居托帶的雞蛋,剛進門就下起了暴雨,雨點砸在屋頂上,劈裡啪啦響。張曼看著窗外發愁,說自己沒帶傘,晚上還要回縣城。“我送你吧,”林哲脫口而出,“我有三輪車,罩子是新的,淋不著。”張曼愣了愣,笑著答應了。回去的路上,雨下得正大,林哲把車速放得很慢,罩子裡很暗,隻能聽見雨聲和發動機的嗡嗡聲。“你這車還挺穩,”張曼忽然說,“比我以前在上海坐的出租車還穩。”林哲笑了,說這是他攢了半年錢買的,拉建材、拉化肥都靠它。快到縣城時,雨小了,張曼忽然說:“下次有空,我請你喝咖啡吧?就用我那隻杯子。”
那之後,他們見麵的次數多了起來。有時是林哲送完貨,繞到信用社給她帶串古廟鎮的糖炒栗子;有時是張曼休班,去建材鋪幫他算賬本——林哲沒讀過多少書,賬本記得亂七八糟,張曼幫他理得清清楚楚,還教他用手機記賬。“你這腦子,也就適合搬磚了。”張曼笑著調侃他,林哲不惱,隻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陽光落在她的發梢,像鍍了層金。有次張曼請他喝咖啡,就在縣城的一家小咖啡館裡,她還是用那隻骨瓷杯,給自己倒了杯拿鐵,給林哲倒了杯牛奶。“我以前在上海,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咖啡,”她說,“現在隻能自己帶杯子,這裡的咖啡不好喝。”林哲嘗了口牛奶,覺得有點淡,卻還是說:“挺好喝的,比我家的井水甜。”張曼看著他,忽然笑了,杯沿的吻痕蹭在杯壁上,淡了點,卻更顯溫柔。
可沒過多久,張曼就被調回縣城了。那天林哲去信用社,沒看見她,隻有個新來的老頭坐在櫃台後,說張會計昨天就走了。林哲攥著手裡的糖炒栗子,站在信用社門口,心裡空落落的。他後來去縣城找過她幾次,都沒找到——有人說她回了上海,有人說她去了別的城市。林哲沒再找,隻是把那隻他沒喝過的牛奶杯,放在了建材鋪的貨架上,旁邊擺著張曼幫他理的賬本。
這一晃,就是三年。
林哲的建材鋪越做越大,從原來的小門麵,變成了古廟鎮最大的建材店,他也從原來的“林小子”,變成了別人口中的“林老板”。可他還是沒娶媳婦,還是習慣在沒事的時候,去信用社門口轉一圈,還是把那隻牛奶杯放在貨架上,擦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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