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鋪。
如今聽聞柳少監昨夜受驚,精神恍惚,不僅將一卷星象圖當成了奏疏,還在議事時數次失神,嘴裡喃喃著“不是我下的令”,他心中疑雲漸起。
當晚,柳崇禮的噩夢變本加厲。
他夢見自己跪在城西的亂葬崗,被無數隻腐爛的手按住,被迫大口大口地吞食著剛從墳裡刨出的腐肉。
那腥臭滑膩的口感真實到令人作嘔:肉塊軟爛如泥,夾雜著泥土與蛆蟲,在齒間破裂時發出“噗嗤”聲,胃部劇烈抽搐,幾乎要當場嘔吐。
他再次在尖叫中驚醒,這一次,嘴角竟真的殘留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泥土與屍體混合的腥臭味,舌根泛起鐵鏽般的餘味。
連做三夜噩夢後,柳崇禮徹底崩潰了。
他重金請來京城最有名的道士驅邪,那道士剛踏入偏殿,還沒來得及作法,柳崇禮佩戴的護身玉符便“哢嚓”一聲,自行碎裂。
道士強作鎮定,設壇卜卦,三枚銅錢落下,卦象卻讓道士臉色煞白,連卦金都不要便落荒而逃,隻留下一句顫抖的斷言:“血骨索命,無解,無解啊!”
與此同時,趙無咎暗中調取了柳崇禮近月的出入記錄,一個驚人的發現讓他後背發涼。
每逢子時,柳府後院總有黑衣人悄然出入。
他動用職權深查,發現那些黑衣人竟是靖夜司“玄字科”的下屬,偽裝成道官,為柳崇禮秘密做法驅祟!
趙無咎眉頭微皺。
靖夜司三大科室中,唯有玄字科隸屬國師直轄,專司皇室秘祀,平日深居簡出,極少涉足民間冤案。
如今竟悄然出入柳府……莫非此事早已牽連宮禁?
有人在靖夜司高層默許之下,動用朝廷的力量,為一個官員掩蓋真相!
趙無咎握緊了腰間的劍柄,他終於明白頂頭上司那句“怕是要燒到自己”的警告。
柳崇禮,根本不是主謀,他隻是一枚被推到台前、如今即將被舍棄的棋子!
第四夜,萬福樓紙紮鋪。
折壽香已燃儘三炷,祝九鴉的嘴唇乾裂出血,右眼眼白上爬滿了細密的血絲,視物開始出現重影,世界在她眼中分裂成雙重輪廓——那是肝臟衰竭的前兆。
她毫不在意,隻是從懷中取出一枚打磨得隻有米粒大小、狀如哨子的慘白骨粒。
那是用阿蠻的喉骨製成的“哭骨哨”。
她剖開紙人的腹部,將這枚哭骨哨小心翼翼地埋入其中,再用浸了血的符紙封好。
此物一旦感應到柳崇禮因恐懼而極速攀升的心跳頻率,便會發出一種隻有瀕死者才能聽見的、來自地獄的嗚咽。
——同一時刻,更漏滴儘五鼓,天地無聲。
當夜,柳崇禮再度入夢。
這一次,沒有火海,沒有腐肉。
他看見一個渾身焦黑的女孩,就靜靜地站在他的床邊。
女孩的臉已經燒得看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空洞地“看”著他。
她無聲地張了張嘴。
柳崇禮卻清晰地聽見一個稚嫩的童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你還記得……我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嗎?”
是阿蠻的聲音!
那聲音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他的神魂,帶來一陣尖銳的耳鳴與顱內撕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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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承受不住,理智的弦徹底繃斷,尖叫著拔出床頭的佩劍,對著眼前的幻象瘋狂劈砍。
“滾開!不是我!不是我下的令!滾開!”
劍光在臥房內肆虐,驚恐的侍妾躲閃不及,被一劍劃傷了手臂,鮮血淋漓。
府內頓時大亂,哭喊聲、呼救聲響徹夜空。
欽天監少監心魔附體、揮劍傷人的消息,如插上翅膀般傳遍了京城。
翌日清晨,形容枯槁、雙眼布滿血絲的柳崇禮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朝服,顫抖著寫下請辭的奏疏,請求歸鄉養病。
然而,奏疏遞上去,卻石沉大海。
午後,一隊皇家儀仗出乎意料地駕臨欽天監。
為首的竟是國師首徒、欽天監正。
他親自前來“安撫”受驚的柳崇禮,並帶來一道由內侍捧著的金紋密旨。
趙無咎奉命帶隊護送,一路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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