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後半夜開始落的。
起初隻是細碎的冰晶，打在牛皮帳篷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到了寅時，風勢轉急，雪片便成了鵝毛，扯絮般從漆黑的、無星無月的天穹傾瀉下來，轉眼間便將燕山北麓這片背風的山坳、連同坳裡那幾十頂低矮破舊的氈帳，染成一片混沌的銀白。
蕭望蜷縮在一頂散發著濃重羊膻味和黴爛氣息的氈帳角落裡，身上裹著從真定帶來的、已然被雪水浸透又凍硬的皮襖，懷裡緊緊抱著陳策那柄佩劍。
劍鞘的金屬搭扣冰涼刺骨，隔著衣物也能感覺到那股寒意，但他抱得死緊，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熱量的來源。
篝火早已熄滅，隻剩下一堆暗紅色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熱氣，根本無法驅散帳內砭人肌骨的嚴寒。
同帳的幾個契丹牧人早已裹著厚重的皮袍，在鋪著乾草的地上鼾聲如雷，對這樣的風雪似乎習以為常。
蕭望睡不著。
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身陷異族營地的不安。
事實上，能活著抵達這裡，見到耶律鬆山麾下的一位“詳穩”（契丹官職，約等於千夫長），並暫時被安置在這處外圍的小營地，已算是此行第一個、也是最大的幸運。
他離開真定已有二十餘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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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旌旗儀仗，沒有大隊護衛，隻有三名精心挑選的、同樣通曉契丹語且熟悉北地山路的察事營精銳扮作商隊夥計隨行。
一行人偽裝成前往草原收購皮毛、藥材的漢人商賈，馱著幾匹騾馬，載著鹽巴、茶磚、針線等草原緊缺的貨物，沿著太行山東麓的崎嶇小路，晝伏夜出，繞過狄虜控製的中山、河間等重鎮，一頭紮進了燕山綿亙的群山之中。
路途的艱險遠超預期。
不僅要避開狄虜的巡邏哨卡和可能存在的潰兵流匪，更要與變幻莫測的天氣和複雜險峻的地形搏鬥。
他們走過僅供一人通行的懸崖棧道，蹚過刺骨冰寒的澗溪，在荒無人煙的山穀裡宿營，嚼著硬如石塊的肉脯和炒麵，聽著遠處不知是狼嚎還是什麼野獸的淒厲長嘯。
就在三天前，他們剛剛翻過一道陡峭的山梁，便迎頭撞上了一小隊狄虜的巡騎。
看裝束和旗號，似乎是兀術派駐在燕山南麓、監視耶律部動向的遊哨。
人數不多，隻有七八騎，但個個彪悍，顯然也是老手。
狹路相逢，退無可退。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蕭望身邊的察事營頭目打了個手勢，四人立刻拋下騾馬貨物，分散鑽入道旁密林。
一場短促而血腥的遭遇戰在雪林間爆發。
察事營的人身手極為了得，精於潛伏暗殺，但狄虜巡騎馬快弓利，地形又開闊不利隱藏。
蕭望伏在一棵粗大的紅鬆後，看著箭矢在林木間嗖嗖飛竄，聽著兵刃交擊的脆響和短促的慘哼，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最終，三名察事營精銳以兩人重傷、一人輕傷的代價，將那七八名狄虜巡騎儘數格殺在林間，一個活口都沒留。
但他們的行蹤，卻也徹底暴露了。
此處距離耶律部的傳統遊牧地已不遠，狄虜巡騎在此被殺，用不了多久，消息就會傳到兀術耳中，也會傳到耶律鬆山那裡。
他們草草掩埋了同伴和敵人的屍體，丟棄了大部分不便攜帶的貨物，隻帶著最重要的書信、信物和少量乾糧金銀，由那名輕傷的察事營護衛攙扶著兩名重傷員，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向著預定的接頭地點——一處耶律部與漢民私下進行小額交易的隱秘山穀——艱難跋涉。
然而，當他們終於抵達那處山穀時，約定的契丹接頭人卻不見蹤影。
空蕩蕩的山穀裡隻有肆虐的風雪和被積雪半掩的、早已熄滅不知多久的篝火痕跡。
希望，似乎隨著體溫一同在流失。
就在蕭望幾乎絕望，考慮是否要冒險直接去尋找耶律部的大營時，一隊契丹騎兵如同鬼魅般從風雪中鑽了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為首的，正是眼前這座小營地的“詳穩”，一個名叫拔裡速的契丹壯漢，麵龐黝黑粗糙，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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