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關,益北鎖鑰。
連日的陰雨終於停歇,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再次壓下。關城依山而建,雄踞於金牛道最險要的隘口,城牆被連日雨水浸透,呈現出深沉的青黑色。關前狹窄的甬道兩側,是被衝刷得更加陡峭的山崖,怪石嶙峋。
關牆上,“劉”、“張”大旗在濕冷的山風中獵獵作響。張任按劍立於垛口之後,玄甲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他目光如鷹隼,掃視著關下密密麻麻的曹軍營寨。營寨連綿,幾乎填滿了關前有限的開闊地,鹿角壕溝層層推進,旌旗如林,其中最為顯眼的便是那麵“夏侯”大旗。
曹軍抵達已有月餘,攻勢一日猛過一日。夏侯淵用兵果決狠辣,不計傷亡地驅使士卒填壕攀城,弓弩壓製晝夜不息。若非白水關地勢實在太險,城牆堅固,守軍又多是張任多年來精心訓練的巴蜀精銳,加上諸葛亮調度糧秣器械及時,恐怕早已出現險情。
即便如此,關內守軍的壓力也與日俱增。箭矢消耗巨大,擂木滾石儲備銳減,傷員不斷增加。更讓張任憂心的是軍心——曹軍勢大,攻勢如潮,久守之下,士卒難免疲憊生怯。尤其是一些益州本土士卒,眼見曹操橫掃漢中、兵臨關下,私下裡已有些許動搖流言。
“將軍,曹軍今日似乎有些異動。”副將泠苞指著曹軍營寨方向。隻見原本肅殺的營寨中,突然響起隆隆鼓聲,一隊隊曹軍甲士開出營門,在關前一箭之地外開始列陣。不同於往日攻城時的散亂,今日陣型嚴整,刀盾在前,弓弩在後,更有約千餘騎兵在兩翼遊弋。中軍大纛之下,數員將領簇擁著一人,那人金盔金甲,手持長刀,即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一股剽悍逼人的氣勢。
“夏侯妙才……終於要親自上場了麼?”張任眼睛微眯。他知道,持續的高強度攻城對曹軍消耗同樣巨大,夏侯淵這是要換一種方式,試圖在正麵摧垮守軍的鬥誌。
果然,曹軍陣中奔出一騎,直抵關下弓箭射程邊緣,扯開嗓門大吼:“關上益州軍聽著!征西將軍夏侯公在此!爾等困守孤關,外無援兵,內乏糧械,不過苟延殘喘!張任!可敢出關,與我家將軍陣前一決,免士卒無辜死傷?!”
聲音在群山間回蕩。關牆上的守軍一陣騷動,目光紛紛投向張任。
鬥將。
這是古老的戰場規則,於大軍鏖戰之外,憑主將個人武勇決勝負、定士氣。勝者一方士氣大振,敗者則往往軍心潰散。夏侯淵顯然是對己方武力極為自信,更看準了益州軍久守疲敝、需要提振士氣的心理。
張任沉默。他並非怯戰。川中槍王之名,是靠手中鐵槍真刀真槍殺出來的。但身為主帥,他需權衡更多。勝,固然能極大鼓舞軍心;敗,則白水關可能頃刻易主。且夏侯淵威名赫赫,乃曹操麾下頭號猛將,斬梁興、破馬超、定河西,絕非易與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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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末將願出關迎戰!”身旁,雷銅按捺不住,抱拳請命。吳蘭、鄧賢等將也紛紛上前。
張任緩緩搖頭:“夏侯淵指名道姓,是衝我來的。我若避戰,軍心必墮。”他深吸一口氣,聲如鐵石,“取我槍甲來!泠苞、雷銅,你二人守關,謹防曹軍趁勢攻城。其餘諸將,隨我出關!”
“將軍!”諸葛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快步走上關牆,羽扇輕搖,但眉宇間也帶著凝重,“夏侯淵驍勇,將軍切不可意氣用事。鬥將可,但需以挫其銳氣、固我城防為要,不必非得生死相搏。”
張任對諸葛亮抱拳:“軍師放心,任自有分寸。”他目光掃過關上眾多望向他的眼睛,沉聲道,“川中子弟,豈懼北人乎?今日,便讓夏侯妙才見識我益州男兒血性!”
片刻後,關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張任一馬當先,身著魚鱗玄甲,頭戴獅頭盔,手中丈二鐵槍斜指地麵,槍刃在陰雲下泛著幽冷的寒光。身後,吳蘭、鄧賢各率五百精騎魚貫而出,於關前迅速列成鋒矢陣型。
兩軍對圓,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風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唯有戰馬不安的響鼻和甲葉摩擦的輕響。
夏侯淵縱馬出陣。他身材魁梧,麵容粗豪,金盔下的雙目精光四射,手中那柄厚背長刀“斬馬”看上去沉重異常。他打量著張任,聲若洪鐘:“張公義?聽說你是川中第一槍?今日讓某見識見識,蜀地是否真有豪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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