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3章 天津衛(八)
顧少掌櫃望著噴瀉怒火的姑父,一言不發,隻是揮手攆走了聽見動靜過來探頭探腦的酒保。待到李洛由發泄完,靠在圈椅上呼呼地喘著氣,卻見內侄從懷中掏出本薄冊翻開一頁遞過來,接過手發現是本剪報冊,一頁頁都粘滿了從《臨高時報》、《羊城快報》上剪下來的豆腐塊:「日本江戶城一周前突發大火,城下町完全被毀,據雲遭難死者過萬……」
「日本,是倭國罷,這江戶是倭國大君的京城?那與遼東有甚乾係?」李洛由又將剪報文章從頭讀到尾,依然摸不著頭腦:「這還是去年臘月裡的舊事?」
「元老院從東西兩洋遍天下地搜刮銅料,十成裡購自倭國的少說也占七成。」顧葆成悠篤篤地吃了勺三絲燴海參,「去年倭國大君德川氏為攢積銅料開鑄寬永通寶錢,曉諭全國禁絕銅斤出口,豈料才半年多便走了大水。須知江戶可是倭國頭號大城,城下町裡百業興旺,乃是德川霸府一等一的餉源,如今儘付一炬。德川氏無可奈何下便撤除諭令,恢復銅斤買賣。報上雖說焚城回祿全係天乾物燥,町民用火不慎所致。然而真正的禍根,誰又能查得清呢?」
內侄一番話語調平和,講得是娓娓道來,卻直教李洛由聽得頭皮發麻。
「侄兒言及此事,隻是提醒姑丈,澳洲人想要搞到手的物事,他們就一定會弄到手,倭國如此,遼東亦如此。所以元老院要遼東的煤炸銅料,我們就出麵去賣給他們!用遼東地下的東西,換取澳洲人的銀元奇貨,這有甚麼錯?那礦我們不挖,澳洲人難道就弄不到了?他們不會去找別的門路?甚至……直接去找建虜那班旗主貝勒?您老大概還記得,有一位黃元老如今可常駐瀋陽,出入旗主貝勒府邸如自家一般,便是要見酋首也不過是提前說一句便是。您說,他們要自個做這買賣,做得做不得?到那會兒您猜澳洲人是捨得拿出真金白銀來交易,還是銃炮火藥?要論搗鼓這些殺人利器,建虜比得過澳洲人半根毛嗎?」
李洛由麵色凝重,黃元老他不但認識,在瀋陽還和他一起吃過飯,打過獵。他隻知道黃元老的主要目的是「買人」。建虜從中原、朝鮮擄掠來的人口,又源源不斷的經過黃元老之手去了海南和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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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李洛由的心態頗為矛盾。本質上說這是一樁拿人當牛馬的「生意」,不管是建虜還是髡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是論跡不論心,被擄的百姓落到澳洲人手裡,總好過在遼東苦寒之地受苦,也算救了幾十萬的百姓出水火。
「咱們這麼做,不是害了漢民百姓,恰恰是救了漢民百姓。」李洛由發現麵對內侄連珠炮般的質問,自己根本無從辯駁,心頭憤懣的鬱火,隻能用一杯接一杯的酒水去澆滅。侄兒平穩的語聲就像重錘一記記不斷砸在他心上:「況且眼下的局麵,朝廷是要和澳洲人打仗了!老爺您隻要留心邸抄就知道,自打開始徵收髡餉,朝廷便有了南下的動議。澳洲人呢?隻要看他們報紙上的吹風就知道也在磨刀霍霍。這一年各處碼頭上運來的囤積如山的海量煤炸、硝石、硫磺、桐油、棉花、黃麻……濠鏡澳的葡國人運來一船貨澳洲人便買光一船,秣馬厲兵,整肅武備!又是為何?若果真像報上所述就為了朝鮮同建虜翻臉,那可真是天大的機會,咱們手裡有這獨一無二的門路,正好把這潑天的富貴抓在手裡。而若是同朝廷開戰,可就是天翻地覆!到那時候,銀子、關係、退路,哪一樣不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根本?這事兒更得趕緊……」
「元老院又要同朝廷開戰?」這幾個字炸雷一樣蹦躂在李洛由的腦海裡,他漸漸聽不清侄兒後邊又在長篇大論地講什麼,整個人癱軟在卷椅中,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正如顧所說,這是早有端倪的事情!可是他一直視而不見,仿佛這樣就能不用麵對那個最終要麵臨的大難題一樣。
此刻他意識到,最終攤牌的時間就要到了。
臨河打開的窗扇,海風吹來的一片喧囂——海船上粗糲的號子、碼頭旁的人聲鼎沸,還有遙遠傳來似乎受杖刑者的嚎哭,此刻都化作一片模糊而遙遠的噪音,將他包裹在死寂的真空裡。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過了良久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容姑父……再仔細想想……」
當晚,郭葆成謝絕了李洛由讓他歇在遼海行天津分號的邀請,推說自己在起威已經包了房間,還約了客商談事。李洛由知道這是妻侄有意推脫,雖然欣慰他終於有了成人之姿,卻又悵然若失。
晚上,他照例歇在天津分號的郭姨娘房裡,每有分號必有一房妾侍。郭姨娘頗感詫異,老爺雖每次來天津都歇在她房中,卻早將她視若無物,兩年多不曾有魚水之歡了。不曾想這次來卻甚是威猛,讓她喜出望外。
次日天方蒙蒙亮,郭姨娘便先起身,親自下廚房看著僕婦們整治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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