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棺合攏的最終巨響,像是一記沉重的句點,為朽詔穀這持續了千百年的請命畫上了終結。
死寂降臨,陰風停歇,仿佛連時間都在這肅穆的寂靜中凝固。
林淵緩緩睜開眼。
世界依然是空洞的虛無,五感剝離的後遺症遠未消退。
但此刻,他後心處那根新生的“裁理之樞”卻在微微震動,像一根敏感的琴弦,被一縷遊離於天地間、微弱卻執拗的弦音所撥動。
這震動並非來自那已入冥淵的十七惡魂,也不是源自穀中千棺。
它更古老、更悲愴,像是一張被風乾了數百年的人皮,在無聲地哭泣。
尚有一道執念,未得昭雪。
“是石皮僧。”夜凝霜虛弱至極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宛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他的皮……還掛在西漠舊詔堂的牆上。那是偽詔,是汙名。隻要它還在一日,石皮僧的冤魂便一日不得安息。可那裡是葬瞳教的聖地,沒人敢去揭。”
林淵默然。
他“看”向祭壇下那尊石皮雕像,雕像的麵容依舊模糊,但那份沉凝的等待,卻透過裁理之樞的共鳴,清晰地傳遞而來。
它不願離去,隻為等一句遲到了數百年的“平反詔”正式公布於世。
他站起身,身體因失血與脫力而一陣踉蹌。
那根曾屬於老瞎叔的烏木斷簫被他當做拐杖,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
鏽鐵的氣息與觸覺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係。
“我明白了。”他沙啞地開口。
斬詔郎默默拾起地上的長刀,走到林淵身側,一言不發,但那重新握緊刀柄的手,已表明了他的立場。
血書娘搖搖晃晃地跟在後麵,眼神空洞,記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唯有手中緊攥的炭筆,證明著她尚未遺忘自己的本能。
棺童阿七則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像守護一件珍貴的瓷器。
一行四人,一個半瞎的裁決者,一個重拾信念的護法,一個即將歸零的代筆者,還有一個懵懂的見證者,踏上了前往西漠舊詔堂的路。
一路西行,荒蕪的景象觸目驚心。
這裡是葬瞳教的天下,他們的教義早已滲透到每一寸土地。
村落裡,百姓不拜神佛,不敬先祖,家家戶戶供奉著以眼瞳為核心的詭異神像。
學堂中,稚嫩的孩童搖頭晃腦,背誦的不是聖賢文章,而是佶屈聱牙的《葬瞳經義》,說什麼“舍身飼瞳,方得永生”。
就連路邊野狗的脖頸上,都掛著一塊刻有“順民”二字的木牌。
整個西漠,都活在一張由謊言編織的巨網之下,而他們即將前往的舊詔堂,便是這張網的中心。
當舊詔堂那座以黑色巨石和風乾人皮裝飾的詭異建築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一股濃鬱的香火與怨力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
詔堂門前的廣場上,一口巨大的青銅香爐正烈火熊熊。
三百張曾被林淵彈出的“偽命簽”並未消散,而是被葬瞳教的教徒們恭敬地供奉於香爐四周,如眾星拱月。
信徒們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他們每一次叩拜所產生的願力,都被那些偽命簽悄然吸收,最終彙入香爐之中,形成一個肉眼不可見的巨大漩渦。
“噬主陣法……”林淵的腳步停下,裁理之樞傳來冰冷刺骨的警兆。
他伸出手指,隔空觸碰其中一張偽命簽。
刹那間,陷阱的全貌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這陣法以信徒願力為柴,以三百偽詔為引,隻待他這個“葬主”靠近。
一旦他被憤怒或慈悲所驅使,試圖用命書之力淨化這些偽詔,寫下諸如“赦爾無罪”或是“賜爾永生”之類的判詞,陣法便會瞬間激活。
屆時,他的靈魂將被這股龐大的力量拘禁,化作詔書的奴仆,為葬瞳教永世執筆,再無超脫之日。
“好惡毒的計策。”斬詔郎長刀出鞘半寸,刀鋒發出陣陣龍吟,“他們想讓你親手給自己套上枷鎖。”
林淵看著那爐中翻騰的火焰,和火焰上方因願力扭曲的空氣,臉上卻露出一絲無人能懂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
“既然他們如此迷戀虛假,”他輕聲說道,“那我就給他們一些……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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