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直視楊昭:“楊兄,恕文淵直言。您給予的條件,太過優厚。文淵雖落魄,卻也有自知之明。以我之能,恐怕不值這個價錢。楊兄……究竟看中了文淵什麼?還請明示。”
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帶著讀書人的傲骨,不願稀裡糊塗地接受這份看似過於美好的恩賜。
楊昭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欣賞。
不貪圖眼前利益,能保持清醒和警惕,這份心性,比單純的才學更為難得。
他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林文淵攤開的一本《史記》,隨手翻到《貨殖列傳》,指著一處道:“‘故物賤之征貴,貴之征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太史公此言,道儘商事流轉之妙。然則,若官府橫征暴斂,豪強壟斷經營,這‘若水之趨下’之勢,可能順暢?”
林文淵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會突然考校這個。
他略一思索,便答道:“自然不能。水能趨下,因其道通暢。若遇堤壩阻塞,或強令改道,則必成災禍。商事亦然,需有公平之則,通暢之路。官府之責,在於清除阻塞,設立規則,而非與民爭利,更不應縱容豪強壅塞利源。”
“善!”楊昭撫掌輕笑,又指向另一卷關於漕運的策論草稿(那是林文淵落榜後心有不甘,私下寫的),“那你認為,如今漕運之弊,根源在何處?”
談到自己深思熟慮的問題,林文淵精神一振,暫時拋開了疑慮,侃侃而談:“弊在兩端!一在源頭,漕糧征收,胥吏層層盤剝,百姓苦不堪言;二在終點,漕船至京,入庫、分發環節,更是貪腐重災區!中間漕船運行,亦受沿途關卡勒索、漕幫把持之困!看似一條運河滋養京師,實則吸食天下民脂民膏,養肥了無數蛀蟲!”
他的分析一針見血,與楊昭通過“風影司”了解到的實際情況竟相差無幾。
楊昭靜靜聽著,不時點頭,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一番交談下來,林文淵驚愕地發現,這位“楊兄”學識之淵博,見解之深刻,遠在他之上!
無論經史子集,還是時政經濟,對方都能信手拈來,切中要害,許多觀點聞所未聞,卻又發人深省。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眼前打開。
之前那點因為對方年輕而產生的些許輕視,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衷的敬佩,甚至帶著一絲麵對師長般的敬畏。
楊昭見火候已到,這才重新坐回凳子上,看著眼神已經完全不同、帶著震撼與求知欲的林文淵,淡然一笑:
“林公子,現在你可明白,我為何而來?我看重的,並非你科場一時的名次,而是你這份未被世俗玷汙的才學、這份洞察時弊的銳氣,以及這份不願同流合汙的傲骨。”
他語氣真誠,目光坦蕩:“書閣文書,不過是個名頭,讓你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可安心讀書、思考。我需要的,是一個能與我探討學問、厘清思緒的‘西席’,而非一個隻會整理書籍的仆役。這二十兩,買的是你的時間,你的才思,你的未來。你,可願接受?”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林文淵心中所有的疑慮、警惕,儘數化為烏有,隻剩下滿滿的感動與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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