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廠上空,厚重的黑雲仿佛凝固的鐵塊,沉沉地壓向廠區,令人窒息。廠內的氣氛,早已繃緊如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緊張到了極點。
薑峰四處散播的言論如同無形的瘟疫,在工人間瘋狂滋長蔓延,將深埋的恐慌和對現狀的不滿徹底點燃。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依舊震耳欲聾,卻再也掩蓋不住角落裡工人們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那些話語裡充滿了焦慮和猜疑。
食堂裡,彌漫的不再是飯菜的香氣和往日的家常閒話,取而代之的,是每張飯桌上都避不開的沉重話題——對鳳凰計劃可行性的尖銳質疑,以及對工廠和個人未來命運的深深絕望。
老張,你聽說了嗎?陳副廠長可是把廠裡能動用的所有資金,都押在那台老掉牙的013號車床上了!一個鬢角斑白的老工人端著飯盒,憂心忡忡地對著同桌低語,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次要是試產再失敗,咱們廠……可真就一點活路都沒了。廠裡還拖欠我們半年的工資呢!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工人立刻激動地附和,筷子重重地敲在飯盒邊緣:
薑主席說得在理!咱們幾千號人的飯碗,怎麼能全押在一台早就該報廢的破機器上?陳副廠長年輕有為,有本事有門路,真到那一步,他拍拍屁股走人換個地方照樣高升,可咱們這些在廠裡乾了大半輩子的老家夥怎麼辦?上有老下有小的,喝西北風去?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忿和恐懼。
謠言如同野草般在壓抑的土壤裡瘋長,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駭人。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聲稱,陳平早就和市裡的大領導私下談妥了條件,隻要鳳凰計劃一失敗,他就能立刻調往省裡某個重要部門高升,而南江廠這數千名工人,則會被當作包袱,被掉——也就是集體下崗。
陳平佇立在辦公室的窗前,透過玻璃,目光沉沉地望向樓下。外麵三三兩兩聚集的工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每一道投向行政樓的目光都像帶著刺。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巨大壓力,像無形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他太清楚薑峰的目的了——就是要利用恐慌,動搖他在工人中的威信,從根本上破壞鳳凰計劃的推進,讓他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功虧一簣。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迅速關上。陳剛姚副市長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異常凝重,兩道濃眉緊鎖著,仿佛能擰出水來,顯然,廠區內那些甚囂塵上的謠言,他也已經聽聞。
小陳,情況……非常不樂觀啊。陳剛姚重重地歎了口氣,語氣低沉:
彭代市長剛剛找我過去談了話,態度很明確。他說,如果鳳凰計劃在一個星期之內,還不能取得實質性的、看得見的突破,他就隻能考慮撤換你這個代副廠長了……並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上麵也給了我很大壓力,恐怕還要追究我領導監管不力的責任。
陳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寒意瞬間掠過脊背。但他迅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翻湧的情緒,眼神反而變得更加銳利和堅定。
他挺直脊背,迎著陳剛姚的目光,斬釘截鐵地說道:
陳副市長,請您再幫我爭取一點時間。我向您保證,一個星期,就一個星期。013號車床,一定會重新運轉起來,我拿我的前途和南江廠的未來擔保!
好,好,我當然是相信你的。陳剛姚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心中的焦慮似乎被衝淡了一絲,他用力拍了拍陳平的肩膀:
隻是上麵的壓力確實很大,你要理解。小陳,加油!希望,就係於你一身!他的話語裡帶著沉甸甸的囑托和期盼。
陳平用力點了點頭,心中已然有了決斷。時間緊迫,刻不容緩。
他必須雙管齊下:一方麵,要儘快將姚婉清冒死留下的那個至關重要的U盤,交到絕對可靠的人手中;另一方麵,必須集中廠內所有能調動的技術力量,爭分奪秒,不惜一切代價攻克013號車床的技術難題。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生死之戰。
當晚,陳平沒有絲毫耽擱,緊急將魏文迪、李建國、趙師傅和黃興洪等核心骨乾召集到了013號車床所在的中央車間。
巨大的機器在慘白的燈光下投下沉重的陰影。一場決定南江廠生死存亡的連夜技術攻關會議,就在這冰冷的鋼鐵巨獸旁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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