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夜色如墨潑滿長街。
梁氏醫館的朱漆大門早已闔上,門楣上懸掛的木質牌匾在昏黃月光下泛著一層陳舊的光澤,邊角處雕鏤的纏枝蓮紋被陰影啃噬得模糊不清。
風過簷角,驚起幾聲細碎的瓦鈴輕響。
隻見那道黑影在醫館門前一閃而過,向著遠處跑去。
那影子快得像一道鬼魅,足尖點地時竟沒發出半點聲響,唯有衣袂劃破夜風的簌簌聲,短暫地攪擾了長街的寂靜。
昏黃的月光堪堪掠過他的衣角,露出一截玄色的布料,下擺處似乎還沾著些微濕冷的夜露。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腳步踉蹌卻又異常迅疾地向著街口奔去,背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透著股倉皇逃竄的狼狽。
街口處,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靜靜泊在老槐樹的濃蔭下,車身鋥亮,反射著月光,卻偏生連半點標識都無,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那黑影奔到車旁時,轎車的後門竟像是早有感應一般,“哢噠”一聲輕響,緩緩打開。
門內的光線比月色更暗,隱約能看到一道身著玄色道袍的身影端坐其中。
道袍的料子是上等的雲錦,在極淡的光線下泛著暗紋,領口與袖口處用銀線繡著繁複的雲紋符籙,隨著那人抬手的動作,符籙似有流光一閃而逝。
他並未急著開口,隻是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奔來的黑影身上,眼神沉得像淬了冰的古井。
黑影躬身鑽入車內,甫一落座,便急促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未平複的喘息:“佐大師,看清了。”
“看清什麼了?”
被喚作佐道人的男子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指尖卻在膝頭的道袍上輕輕敲著,節奏不疾不徐,透著股迫人的壓力。
“那小子……是被一輛白色轎車送到醫館門前的。”
“果然又是這小子!”
佐道人尚未發話,車廂另一側的陰影裡,忽然響起一道咬牙切齒的咒罵聲。
說話的是個精瘦的漢子,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此刻正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這次給馬老板借運,被這小子搞砸了!若不是這小子橫插一杠,布娃娃借運的法子,必定能成!”
“ 媽的,這事兒也湊巧,那家看病怎麼剛好也找到他,咱們時運不濟啊!”
“馬老板那邊已經發了火。”
黑影又補充道,聲音低了幾分。
“布娃娃裡養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生魂,被人破了陣眼,生魂散了不說,馬老板還折損了十年陽壽,這會兒怕是正摔東西呢。”
車廂裡的空氣瞬間凝滯下來,唯有佐道人指尖敲擊道袍的聲音,愈發清晰。
那刀疤臉漢子轉頭看向佐道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焦灼。
“佐大師,那現在怎麼辦?馬老板那邊的交代……”
佐道人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兩人,眸子裡翻湧著陰鷙的光。
他沉默片刻,終是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上車吧。”
話音落,先前奔回來的黑影連忙應聲,轉身就要往駕駛座去。
刀疤臉漢子也悻悻地閉了嘴,悻悻地坐直了身子。
就在黑衣青年彎腰跨入駕駛座的刹那,佐道人忽然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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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喉間溢出一聲惡狠狠的低吼,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碾磨出來的,帶著蝕骨的怨毒。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夜風順著半開的車門灌進來,卷起他道袍的衣擺,露出腰側懸掛的一枚桃木劍,劍穗上係著的三枚銅錢相互碰撞,發出一陣細碎而冷冽的脆響。
車廂內的寂靜再次被打破時,是一道壓抑的悶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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