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牧正欲悄然動身，探查蘇惜文去向，院門處便傳來走路的動靜，轉頭看去，是蘇惜文回來了。
蘇惜文手中拎著數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顯然是剛采購歸來。
她徑直來到楚牧麵前，麵容上帶著淺淡笑意，語氣輕鬆自然：“牧哥哥與長孫家主聊完了？我方才去了從前常逛的幾家老鋪，許久未歸，發現進了不少稀奇材料，有些對煉丹煉器頗有助益，便都收了。牧哥哥眼光獨到，快來幫我瞧瞧品質如何？”
楚牧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一瞬，那笑容無懈可擊，眼神清澈，仿佛真的隻是一次尋常的逛街采買。
他壓下心頭的疑慮與那一絲探究的衝動，麵上浮起溫和之色，點頭道：“好。”
兩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蘇惜文將幾個儲物袋中的材料一一取出，放在兩人之間。有質地斑駁、隱現雷紋的礦石碎塊，有被封在晶石內的奇異靈草，還有一些色澤古怪、氣息沉凝的金屬與木材。
楚牧伸出手指，虛點那些材料，神識仔細掃過，同時開口點評：“這塊‘沉雷鐵胚’，雷紋分布尚可，但核心處有一道細微的‘火裂痕’，煉製時需小心控火，否則易從內部崩碎。如同一些看似堅固的聯盟，若核心存有難以彌合的舊傷裂痕，外力稍加撩撥，便有分崩之虞。”
他又拿起另一株被封存的“七心幽蘭”：“此花生於極陰之地，卻需汲取一絲至陽之氣方能開花結果，陰陽調和，方得珍品。若一味追求陰屬環境，反而徒勞。好比某些修行或經營之道，看似專精一路，實則需明暗相輔，剛柔並濟，方能長久。”
他又指向一塊暗紅色的“血紋銅”：“此銅礦伴生於大型妖獸埋骨之地，沾染血腥煞氣，雖能增加器物鋒銳凶性，但煞氣若未除淨，長久使用反易侵蝕持器者心神，得不償失。有些力量，借之可速成，隱患卻深埋，需慎之又慎。”
楚牧娓娓道來，看似全在評點材料優劣、特性與處理要點，言辭懇切，皆是經驗之談。
然而，每一句點評，又似乎都暗含機鋒，隱隱指向合作、平衡、隱患等更廣泛的道理。
蘇惜文初時還含笑聽著，漸漸，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本是心思玲瓏之人，楚牧這般“借物喻事”，她豈能聽不出其中隱含的提點與告誡？
他是在說蘇家與慕容家的曖昧？是在暗示蘇家內部的問題？還是在提醒她，依附或借助某些力量可能存在的隱患？
聯想到昨日他毫不猶豫地說要助長孫家成為四大家族之首，全然未考慮蘇家立場，再聽他此刻這些意有所指的話，蘇惜文心中那點因獨自出門散心而勉強壓下的煩悶與計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再次蕩漾開來，且漣漪更劇。
她覺得楚牧在“點”她。用這些看似無關的材料，敲打她，告誡她，讓她認清形勢，擺正位置。或許還在暗示她與蘇擎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暗示她動機不純。
一股混雜著委屈、氣悶與不被理解的鬱結之氣堵在胸口。她為他舍棄了那麼多，甚至置之生死於度外陪伴在他身邊，他為何還要如此猜度、如此步步為營地算計？
難道他們之間，除了舊情與算計，就不能有更多純粹的東西了嗎？
“牧哥哥見識廣博，點評得是。”蘇惜文忽然打斷楚牧的話，聲音依舊輕柔，卻少了幾分溫度，多了些疏離，“我突然想起，還有一味輔藥未曾配齊，需再去庫房看看。這些東西，有勞牧哥哥先幫我收著吧。”
說罷，她不等楚牧回應便站起身來，轉身便朝自己房間走去，步伐顯得有些匆忙，甚至未曾收回那些擺放在桌子上的材料。
楚牧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沒有出聲挽留，也沒有追上去。他靜靜地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那些材料上，眼神深邃。
他感覺到了她的不悅與逃避。但他並不後悔說那些話。
有些事，有些道理，她需要自己去想，去悟。
他們之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舊日深情與背叛傷痕，家族利益與個人情感，利用算計與生死相依……如同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他楚牧想要的，是一份相對純粹的感情，是彼此信任、並肩而立，而非摻雜著過多利益權衡與家族使命的複雜聯盟。
在達到這一點之前，他不願，也不能輕易給出更多承諾，那是對彼此的不負責。
而要達到這一點，不僅需要他有所取舍，明確自己的道路和底線；更需要蘇惜文自己想清楚，看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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