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那句冰冷的提問，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客廳中央，將所有虛假的溫情和偽裝燙得“滋啦”作響。
空氣凝固到了冰點。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張建明。
他臉上的肌肉以一種近乎扭曲的速度，從錯愕切換回了那副招牌式的、虛偽的熱情。
他猛地從主位上站起身，像個沒事人一樣，哈哈大笑著迎了上來。
“哎呀，小毅回來了！瞧我這腦子，光顧著跟你爸媽說正事，都忘了時間了！什麼欺負不欺負的，一家人開玩笑呢！”
他熱情洋溢地伸出手，想重重地拍在李毅的肩膀上，以彰顯自己作為姐夫的親昵和長輩的地位。
然而，李毅隻是側了側身，那動作輕描淡寫，卻又精準得不帶一絲煙火氣，讓張建明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尷尬地僵住了。
李毅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像兩顆冰冷的釘子，死死地釘在還在無聲哭泣的姐姐李娟身上，完全無視了旁邊這個手舞足蹈的小醜。
場麵，一瞬間尷尬到了極點。
“咳……小毅，快，快坐下，剛回來肯定累壞了。”母親張蘭急忙打圓場，拉著兒子的胳膊，將他按在了沙發上。
張建明借機收回那隻尷尬的手，重新坐回主位，清了清嗓子，強行將話頭又拽了回來。
他必須在李毅這個變數徹底攪局之前，將父母和妻子徹底拿下！
“小毅回來得正好，也聽聽姐夫這個能讓咱們全家都發大財的好項目！”他唾沫橫飛，將那個所謂的“化工廠內部項目”吹得天花亂墜，“……我跟你們說，這批化工原料是內部指標，外麵搶都搶不到！咱們低價吃進來，轉手賣給南方的廠子，一進一出，利潤至少翻一番！半年！最多半年，我就能讓咱們家換上大彩電，開上小轎車！”
他講得激情澎湃，仿佛已經看到了金山銀山就在眼前。
李毅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讚同，也不反駁。
等張建明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杯潤喉時，他才平靜地開口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三把冰冷的手術刀，一刀刀地，精準地剖向了那副華麗外袍下，血淋淋的真相。
“姐夫，聽起來確實是個好項目。”李毅點了點頭，隨即很隨意地問了第一個問題，“市化工局那邊的生產經營許可批文，拿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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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建明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李毅仿佛沒看到他那瞬間的僵硬，繼續用一種探討學術般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問道：“還有，你說原料是內部指標，那跟上遊供貨單位的采購合同簽了嗎？是正規的對公合同，還是私底下的口頭協議？”
最後，他拋出了最致命的一刀。
“化工廠汙染大，環保評估報告是硬性指標。這個，是誰來做？有資質嗎？”
致命的“三連問”，如同一記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張建明的心上！
在90年代初的這座小城，普通老百姓連“合同”兩個字都未必寫得利索，更別提什麼“批文”、“環保評估”了！
這些詞，對李毅來說是後世的商業常識，對張建明而言，卻不亞於天方夜譚！
他徹底懵了。
“這……這些……”張建明支支吾吾，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隻能用萬能的借口來搪塞，“這些都是大領導在辦的，我們底下人哪用操心這個！再說了，這都是商業機密，能隨便往外說嗎？”
他說得色厲內荏，但李建國和張蘭雖然聽不懂那些專業名詞，卻也從他那慌亂的眼神和蒼白的辯解中，聽出了一絲不對勁。
老兩口臉上那股被財富藍圖煽動起來的狂熱，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卻了下來。
眼看自己精心營造的局麵即將失控，張建明惱羞成怒，終於撕下了偽善的麵具，開始倚老賣老，試圖用長輩的身份強行壓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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