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那句冰冷的提問，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瞬間激起了千層浪，卻又詭異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客廳裡，一片死寂。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母親張蘭。她避開了問題的核心，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母雞，猛地站起身，轉而用一種又急又氣的語調責備李毅：“小毅！你怎麼跟你姐夫說話的？他好歹是你長輩！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姐姐李娟也擦著眼淚，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帶著哭腔的聲音為丈夫辯解：“小毅，你別怪你姐夫……他……他也是想讓咱們家過上好日子，壓力太大了……他不是故意的……”
父親李建國則一言不發，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隻是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點燃，然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悶煙，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整個客廳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毅沒有反駁，更沒有發怒。
他隻是平靜地站起身，走到姐姐身邊，倒了一杯溫熱的開水，輕輕地遞到她那冰冷顫抖的手中。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像一陣和煦的春風，瞬間吹散了空氣中那股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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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沒怪你。”
李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李娟心中那道早已決堤的閘門。
一句話，讓她積壓了滿腹的委屈、痛苦與絕望，再也無法抑製，眼淚流得更凶了。
“從小到大，你最疼我，什麼好東西都留給我。我都知道。”
安撫好姐姐，李毅隨即轉向憂心忡忡的父母，臉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爸，媽，我這次去廣州，不是去玩的。我跟幾個同學做了點小生意，賺了點錢。”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父母那瞬間變得有些驚疑不定的眼神，才不緊不慢地拋出了那個讓他們無法拒絕的誘餌。
“本來想著，回來給家裡換台二十一寸的大彩電，再把這老房子重新粉刷裝修一下。所以，我想先了解下家裡的情況，看看手頭的錢夠不夠。”
這番話，瞬間改變了談話的性質。
不再是追究“誰對誰錯”的家庭審判，而是關係到“未來美好生活”的財務規劃。
李建國和張蘭臉上的表情，都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父親那根夾在指間的香煙停住了，母親那張寫滿了責備的臉，也緩和了下來。
在李毅溫和卻又步步緊逼的引導下，在那個關於“大彩電”和“新裝修”的美好未來的誘惑下，姐姐李娟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了。
她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將所有的痛苦與絕望，都傾瀉而出。
“他……他跟我說項目需要打點，要送禮……”李娟哭得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那殘酷的真相，“第一次……第一次是我的嫁妝錢，我偷偷給他的……兩千……”
“後來他又說資金周轉不開，管爸媽要……又是兩千……”
“昨天……昨天他又說就差最後一點了，逼著我……逼著我去跟二姨家借了一千……”
她每說出一個數字，父母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當最後一個數字從她那顫抖的嘴唇裡吐出時，她終於徹底崩潰了，雙手捂著臉，發出了絕望的嗚咽。
“總共……總共五千塊！”
五千塊！
在1990年，對於這個省吃儉用一輩子、連買斤肉都要猶豫半天的工薪家庭而言，這已經不是一個數字，這是他們半輩子的心血，是足以壓垮整個家庭的天文巨款！
真相揭開的瞬間，絕望的陰雲，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這個小小的客廳徹底淹沒。
母親張蘭再也撐不住了，她身體一軟，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父親李建國則狠狠地將煙頭摁進煙灰缸，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劇烈地顫抖著，眼眶通紅，最終，他抬起手，用儘全身的力氣，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自己那條早已僵硬的腿上！
“我……我沒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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