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走出檔案館，身上還帶著一股老舊紙張獨有的黴味。
他沒有片刻停留，像一枚精準製導的子彈，直接跳上了那輛車身漆著“市區龍歸”字樣的、搖搖晃晃的公交車。
車子一路顛簸，窗外的景象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市區林立的高樓，迅速切換為城鄉結合部低矮雜亂的平房，最後，徹底駛入了大片荒涼的田野和零星散落的村莊。
車廂裡，售票員正用一口濃重本地口音的粵語，不耐煩地催促著乘客買票。
李毅靠在冰冷的車窗邊，看著這片在九十年代初被所有廣州人視為“窮鄉僻壤”的土地，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十年後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腳下這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未來會拓寬成雙向八車道的交通主乾。
左手邊那片長滿了野草的荒地，將拔地而起一座巨大的地鐵換乘樞紐。
而遠處那幾座光禿禿的小山包，則會被夷為平地，變成華南地區最大的物流園區。
車輪滾滾向前，碾過塵土，也碾過時間。
他知道，自己正坐在一輛駛向黃金未來的時光巴士上。
“龍歸鎮七紡站，有落！”
隨著售票員一聲嘶啞的叫喊，李毅下了車。
一股混雜著泥土、野草和工業廢料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
他抬頭，終於看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早已停產多年的第七紡織廠。
巨大的廠區被一道鏽跡斑斑、長滿了爬山虎的鐵絲網包圍，像一頭被時代遺忘的鋼鐵巨獸，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
裡麵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幾棟主體建築的玻璃大多已經破碎，露出一個個黑洞洞的窗口，一片死寂，充滿了末日般的荒涼。
他繞到廠區後方，終於看到了那座在規劃圖紙上被標記為“7號”的目標倉庫。
它靜靜地矗立在廠區最深處，主體結構是蘇式風格的紅磚水泥，異常堅固。
雖然外表同樣破敗不堪，但在李毅眼中，這根本不是一座廢棄的建築。
這是他未來VCD帝國的第一塊基石，是他所有商業計劃的“諾亞方舟”！
就在李毅隔著鐵絲網，用銳利的目光勘察著地形時，一聲不耐煩的嗬斥，如同犬吠，突兀地從旁邊的門衛室裡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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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看什麼的！這裡是國有資產，閒人免進！趕緊走！”
一個穿著褪色保安服、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從門衛室裡晃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個巨大的搪瓷茶缸，滿臉都是被人打擾了清淨的煩躁。
李毅立刻收回那審視的目光，切換回人畜無害的學生模式。
他轉過身，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靦腆又充滿求知欲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大叔，您好您好！我不是壞人！”他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嶄新的“紅雙喜”，抽出一根恭敬地遞了過去，“我是廣城大學建築係的學生，這不是要做畢業設計嘛，課題就是關於舊工業時代建築的改造和利用，路過看到這裡，覺得太有代表性了，就想來采采風，拍幾張照片當素材。”
那保安狐疑地接過煙，李毅立刻掏出打火機，“啪”的一聲，湊上前幫他點燃。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一根好煙。保安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密的煙圈，臉上的煩躁緩和了些許，但依舊警惕：“學生？學生證拿出來我看看。”
“哎喲，瞧我這記性，放宿舍忘帶了。”李毅一臉懊惱地拍了拍腦袋，隨即又將那包幾乎沒動的紅雙喜，不著痕跡地塞進了對方那洗得發白的製服口袋裡，“大叔，您就通融一下，我就在門口拍兩張，絕不進去給您添麻煩。您看，我們做學生的也不容易……”
一整包煙的“誠意”，終於徹底打消了對方的戒心。保安掂了掂口袋裡的分量，臉上的表情徹底鬆弛下來，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就在門口拍啊，別往裡走，讓人看見了我也要挨批評的。”
“那肯定的！謝謝大叔！”李毅連聲道謝，一邊假裝拿出本子記錄，一邊看似隨意地閒聊起來，“大叔，這麼大一片廠子，就這麼荒著，太可惜了。現在是歸誰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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