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循環係統連在一起。
他們就這樣連著，像一個人還沒有從母體裡分離出來的時候那樣，共享著同一個生命，住在同一個身體裡。
那應該很近了吧？
那應該足夠近了吧？
他的手指在埃德蒙的脊椎線上輕輕滑動，順著每一節骨頭的輪廓，從頸椎到胸椎到腰椎，一節一節地數著。
他想象著那些骨頭裂開一道縫，他的手指伸進去，摸到裡麵溫熱的骨髓，然後他的指骨也和那些骨頭長在一起，分不開，拆不掉，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把他們分開。
也許他本該就在埃德蒙的腹中。
這個念頭讓他胃裡翻湧起一股難耐的渴望，又酸又熱，像喝了一口滾燙的酒，從喉嚨一路燒到胃底。
他想象著自己蜷在埃德蒙的身體裡，溫暖黑暗，被血肉包裹著，被心跳聲搖晃著。
他不需要再害怕任何東西了，因為那裡沒有失去，沒有分離，沒有明天。
他隻需要待在那裡，聽著那顆心一下一下地跳著，和它一起跳動，直到兩個心跳變成一個。
也許安眠於埃德蒙的腹中，失去的恐懼才會稍稍減緩？
湯姆沒有見過母親，那個女人在他出生後不久就死了，為了愛情，拋棄了家族和生命，留下一個半血統的兒子在伍氏孤兒院的鐵門後麵。
他很多年裡都恨她，恨她讓他感受到被拋下的滋味，恨她用一條命換了他的命然後什麼都沒留給他……
後來他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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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書上讀到過很多關於母親的東西。
童話裡的母親是溫暖的、柔軟的、永遠不會離開的。神話裡的母親是強大的、包容的、創造生命的。
霍格沃茨的同學們偶爾提到他們的母親，語氣隨意而自然，像是談論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母親會來接他們放假回家，母親會給他們寄糖果，母親會在他們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
他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一個人蜷在霍格沃茨宿舍的床上時，心裡卻想象過。
他想，也許母親就是一個人，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能得到她的愛。你不需要聰明，不需要優秀，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你隻需要存在，她就愛你。
她不會因為你做錯了事就不要你，不會因為你不夠好就離開你，不會因為你無法控製的東西，比如血統，比如出生就放棄你。
她對你的愛是天然的、無條件的、不需要回報的。
他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世界上沒有這樣的愛。
所以他對埃德蒙的占有欲裡一直摻著一絲他自己也不願多想的渴望——如果有一種愛是無條件的，那它就應該來自埃德蒙。
埃德蒙給了他想象中母親的一切。
大點的孩子照顧小點的孩子，在別的孤兒院裡也許常見，但在湯姆的記憶裡，那是一件很特別的事。
埃德蒙會在他夜裡哭醒的時候把他抱起來，會在他衣服不夠暖的時候把自己的毛衣脫給他，會在冬天把衣服放在被窩裡暖好了再給他穿。
沒有原因，沒有交換條件，隻是覺得他應該被照顧。
埃德蒙從來沒有要求過他回報。
後來他們長大了，埃德蒙還在照顧他。送他去霍格沃茨，給他買衣服，給他開古靈閣的金庫，給他買了一座莊園，跪在溫泉邊的雪地裡跟他求婚。
埃德蒙給他東西的時候從來不問你什麼時候還我，隻是把東西放在他手裡，然後眼睛彎彎的，像在說你拿著就好。
埃德蒙愛他。
不是因為他聰明有野心，不是因為他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隻是因為他是湯姆。
他想到這些，胃裡那股酸熱的感覺又翻湧上來，變得更燙了。
他把額頭抵在埃德蒙的肩窩裡，用力地呼吸著。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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