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放下酒杯，靠進椅背裡。“你在瑞士的時候，一個人待著的時間多嗎？”
“多。”湯姆說，“學校在山裡，冬天很長。周末的時候大家都下山去鎮上，或者去滑雪，我有時候留在圖書館裡。”
“那你在圖書館裡看什麼？”
“什麼都看。最早是看課本，後來看曆史，再後來看一些與曆史相關的記錄。看了很多當時覺得重要、後來發現其實也不那麼重要的東西。”
“後來發現不重要了？”
“因為後來我遇到了一些更讓我在意的事。”
埃德蒙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我小時候在聖奧萊夫文法學院讀書，”埃德蒙說，“學校裡也有一個圖書館。比這間屋子大一些，靠牆擺著一排很舊的百科全書。我經常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樹，秋天的時候葉子會變成黃色，然後落下來。”
湯姆聽著，沒有插嘴。
“那時候我住校，”埃德蒙繼續說，“假期也不怎麼回去。圖書館的鑰匙在管理員那兒，他跟我的關係還算不錯，周末如果我願意幫他把舊書分類整理，他就可以讓我留在裡麵。”他停了一下，“我就是在那裡把能翻的書都翻了一遍。”
“包括《政府論》？”
“包括《政府論》。不過那時候讀不太懂。後來到了劍橋，又重新讀了一遍，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埃德蒙把酒杯放在扶手上，看著壁爐裡的火光。“你剛到劍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湯姆想了想。他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但他要確保自己的回答不露出破綻。
他在瑞士“讀過書”，他沒有真的去過劍橋，但他讀過很多關於劍橋的資料。
他需要把這些碎片拚成一個足夠真實的畫麵，扔進那個壁爐裡，讓火光把它照亮。
“我在劍橋沒待太久，隻有短暫的訪校。”湯姆說，“但印象很深，學院的門都很高，很多門廊上掛著鐵藝的燈。站在庭院裡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穿過那扇門的時候，會覺得外麵世界的速度不一樣。我很快就回來了，隻記得那些建築物的質地。”
埃德蒙聽著，點了一下頭。“我入學那年，三一學院的庭院裡有一棵很大的樹。新生報到那天，我在那棵樹下站了一會兒，想著接下來三年會怎麼過。後來卻隻待了一年多，然後進了項目組，我離開劍橋的時候，又路過那棵樹，發現它和入學那天一模一樣。”
“那您對它的印象還和第一天一樣嗎？”
“不一樣。”埃德蒙說，“第一天我站在那棵樹下想的是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後來再站在那棵樹下想的是自己變成了什麼樣。”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就是劍橋和聖奧萊夫的區別。聖奧萊夫教會了我怎麼回答問題，劍橋教會了我怎麼問問題。”他沒有把目光移開。“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劍橋？”
“明年，”湯姆說，“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你在擔心什麼意外？”
湯姆把目光從酒杯上抬起來。“我怕我去了劍橋之後，有些東西會變。”
“什麼東西？”
湯姆沒有立刻回答，他停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很輕的話：“怕我離開之後，您會習慣沒有我的日子。”
壁爐裡的柴火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埃德蒙坐在扶手椅裡，沒有移開目光，火光照在他臉上，讓那雙深綠色的眼睛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
“那你就不去。”埃德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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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的手指在酒杯壁上停了一下。“您說什麼？”
“我說，如果你不想去，那就不去。劍橋不會跑。你可以晚一年，兩年，或者等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再去。那所學校在那裡已經幾百年了，不差這一年。”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語氣平穩地補了一句：“而且，如果你怕自己走了之後我會習慣沒有你的日子，那你不走就行了。”
湯姆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瞬間什麼東西破了又合上了。他沒有笑，隻是看了埃德蒙很久，直到壁爐裡的火又爆了一聲，他才低下頭，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威士忌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點辛辣的暖意，他沒怎麼嘗出味道，但覺得那口酒比剛才燙了一點。
他把酒杯放回扶手上，然後靠在椅背裡。“那我就不去。”
“你不用現在就決定。”
“我已經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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