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開車穿過在暮色裡逐漸變得模糊的倫敦，路燈開始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濕漉漉的路麵上。
他開得不快，車窗外的街景在灰藍色的天光裡緩慢地後退。
他想起塞維爾前幾天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樣子，他側著頭看窗外，姿態放鬆，目光落在那些快速後退的景物上，手指鬆鬆地搭在膝蓋上。
他順著那張便簽紙上的地址開到了一棟紅磚公寓樓前。
樓體不高，四層，門麵不寬，入口處有一扇深綠色的門，漆麵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
門框上方有一盞燈，還沒有亮，玻璃罩子蒙了一層灰。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坐在車裡看著那扇門。
他知道塞維爾住在這棟樓裡，但他不知道在幾樓。他沒有問過。他們之間那些日常的隨意對話裡，塞維爾從來沒有提過自己住在哪個房間。
這個缺席的細節現在顯得格外明顯，他站在門廳裡，麵前是一排整齊的信箱，銅牌上標著樓層和姓氏。
他自上往下地掃了一遍，一層沒有塞維爾，二層是格林和帕克，三層有一個人姓貝茨，四層角落有一個姓氏：塞維爾。
他在那個名字前麵站了兩秒，然後走上樓梯。樓梯很窄，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已經被踩得很舊了。
他在四樓走廊儘頭停下來。門是深色的，漆麵保養得還算好，門框左側有一個銅質的門鈴按鈕，按鈕周圍有一圈被手指反複按過的痕跡。
他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就這樣過來了，似乎有那麼一點倉促。
他可以說“順路”，但塞維爾會看出他沒說真話，然後他們心照不宣地維持薄薄的禮貌，把這件事變成一個彼此都不會再提起的尷尬。
他按了一下門鈴，門內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門被拉開一道縫，隻開到三分之一左右。
湯姆站在門縫後麵，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領口有些鬆了，露出鎖骨的一角。
頭發比平時亂，沒有向後梳，有幾縷散在額前，臉色比平時白一些，顴骨上泛著一點不太正常的紅。
他看見埃德蒙的時候，目光停留了一瞬，沒有預料到他會出現在這裡，他動了動嘴唇。
“部長？”
埃德蒙聽出他的聲音是啞的，確實像是著涼了。“克勞馥小姐說你生病了。”他站在門外，沒有往前跨，“我過來看看。”
“您不用專程跑一趟。”
“順路。”
湯姆沒有拆穿他。
他側身讓開門口，埃德蒙走進房間，玄關很小，一張窄桌上放著一隻敞開的舊皮箱，露出疊好的襯衫和幾本書，書脊上燙金的字在昏暗的光線裡反著光。
地上有一雙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鞋，鞋頭朝著門口的方向。
他繼續往裡走，客廳也不大，一張沙發，一張矮桌，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
埃德蒙注意到那盆綠蘿的位置和他在辦公室裡窗台上那盆很像，同樣的朝向，連澆水壺擱在角落。
他覺得自己也許想多了，也許這隻是巧合。
“你吃過了嗎？”他問。
湯姆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權衡該坐回沙發上還是該站著。
他最後還是坐回了沙發上，拿起之前放在上麵的一本書，但沒有翻開。“不太餓。”
“不餓也要吃。”埃德蒙說，“你這裡有廚房嗎？”
湯姆沉默了一會兒。“有是有。”
埃德蒙走進那間窄小的廚房，打開冰箱。
裡麵半空著，有一盒雞蛋，半袋麵包，幾片火腿，一塊黃油，角落裡還有半罐果醬。
他把材料拿出來，雞蛋在油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帶著一點焦香，在空氣中散開。
廚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十一月的冷風從那條縫裡滲進來，吹得他的頭發輕輕動了一下。
湯姆坐在沙發上，沒有看書了。
他把它合上放在膝頭，目光落在廚房的方向，定在埃德蒙的背影上。他低著頭，爐灶的藍火在他臉上投下暖色調的光。
埃德蒙把做好的三明治端出來，放在矮桌上，又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旁邊。他在湯姆對麵坐下。
“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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