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走出公寓樓的門，十一月的夜風迎麵撲來，他站在門口停了兩步，才往停車的位置走。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坐在駕駛座上。
街道很安靜，路燈的光被霧氣裹著，他做了兩個深呼吸，才讓自己從剛才的狀態裡抽離出來。
埃德蒙雙手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麵，突然想起剛才進門的時候，房間溫度好像不太對，他那時候沒有注意，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托馬斯身上。
他的臉色、他的聲音、他比平時散的頭發、他鎖骨上方那一片被毛衣領口半遮半掩的皮膚。
他怎麼沒有注意到那間屋子是不是暖和？
當時托馬斯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坐在沙發裡的時候手指縮在袖子裡，隻露出一截指尖。
他沒有開暖氣。
十一月倫敦的夜晚，暖氣片是涼的。他居然一直坐在那裡，裹著一件薄毛衣，沒有開暖氣。
他想到自己剛才在廚房裡做三明治的時，打開冰箱時看到的景象。
他當時隻是覺得“東西不多”，現在回想起來發現那不是一個正常廚房該有的儲備量。
一個正常人在戰時會在冰箱裡存放一些可以長期保存的東西，至少會有黃油和果醬，或者一些罐裝食品。
他一下班就來了，腦子裡隻想著“他生病了”這件事，忘了他應該帶點東西來。
他空著手，隻帶了一顆因為急著確認他是否安好而跳得過快的心。
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把引擎打著，暖氣從出風口裡吹出來，他坐在逐漸溫暖起來的車廂裡，看著那扇深綠色的門，然後熄了火，重新下了車。
他穿過街道，走到街角那家還亮著燈的雜貨店。
他拎著東西走回公寓樓，重新走上樓梯。他在四樓走廊儘頭停下，按了門鈴。
門內的腳步聲比第一次更快一些，門拉開的時候，托馬斯站在門縫後麵，頭發已經比剛才順了一些。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埃德蒙臉上，然後落在那些紙袋上，停頓了一會兒，把門完全拉開了。
“你怎麼又回來了？”
“剛才忘了買點東西。”埃德蒙走進來，把紙袋放在門廳的窄桌上，“而且我想起來，你屋裡的暖氣好像是涼的。”
湯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橙子和蜂蜜放進冰箱，把餅乾放在櫃子上。“暖氣壞了，”他說，“今天下午叫了人來修，但沒有來。”
“沒暖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埃德蒙直起身來，轉過身看著他，“我辦公室有暖氣，我家有暖氣，你也可以去我那裡先待著。你一個人坐在這裡，穿這麼少，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的修理工。”
湯姆靠在門框上，在暖黃色的燈光裡，他的頭發比剛才順了一些，但臉色還是白的，嘴唇有一點乾，眼睛因為發燒而顯得比平時亮。
“我不想麻煩你。”
“你覺得一個人坐在這裡發著燒、凍著、冰箱裡隻有半盒雞蛋，不麻煩我？”埃德蒙質問。
湯姆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不確定：“我以為……那樣才是麻煩你。”
埃德蒙突然發覺自己剛才的話說得有些重了。
他關上冰箱門，在狹小的空間裡轉過身，兩人離得很近，他刻意沒有後退。湯姆的呼吸拂在埃德蒙的下頜上。
“你不需要不麻煩我。”埃德蒙說，“你可以麻煩我。”
湯姆抬起頭來看著他，黑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你知不知道這句話說出口，會讓一個人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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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沒有回答，四目相對。
外麵的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來，吹得湯姆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了一下，埃德蒙伸出手，把那縷頭發撥到一邊，手指在離開的時候沿著他的顴骨輕輕蹭了一下。
目光從湯姆臉上移開，在房間裡掃了一圈。“你為什麼不租一個好一點的房子？”
湯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客廳。“這裡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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