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家咖啡主要供應啤酒。
兩人都否決了。貴族小姐是喝紅酒的,怎麼會與一群臭哄哄的工人一起,大口喝啤酒?
走到第七家,兩人眼睛都亮了。
這家咖啡館就叫伯爵。
伯爵咖啡館像是一幅被時光精心保存的油畫,靜靜地鑲嵌在鋪滿卵石的角落。
極其克製、優雅、古典。
流星看著這裡,歎了一口氣:“袁文真會選地方。”
溫政點點頭:“我們來對地方了?”
“是的。”
“你確信就是這裡?”
“我確信,我甚至可以聞到她的處心積慮卻又高貴的氣息。”流星笑了笑:“她喜歡的,就是這種情調。”
女人是了解女人的。
兩人停下自行車,徒步圍著咖啡館轉了一大圈,溫政說:“為什麼你用了處心積慮這個詞?”
“因為這個地方,我們所能看到的,就有三處不同方向的出口,她隨時可以從容地撤離。”
她說:“還有我們沒有見到的呢?”
溫政點點頭:“這個位置確實極佳。”
咖啡館由灰褐色石材砌成,厚重的縫隙間隱約透出歲月的痕跡。深色的實木窗框分割成規整的幾何圖形,窗欞上或許還雕刻著繁複而精致的巴洛克花紋。
透過擦得纖塵不染、泛著淡淡反光的玻璃,路人隻能隱約窺見內裡暖黃色的燈光和絲絨座椅的輪廓,仿佛一個不願輕易示人的秘密。
視線向上,是一排深綠色的複古遮陽篷。它們整齊地向外延伸,邊緣垂著細密的流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為下方的空間投下一片靜謐的陰影。
門楣上方,一盞黃銅鑄造的複古壁燈靜靜懸掛,燈罩是磨砂的琥珀色,即便在白天也散發著一種沉穩的光澤。
而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旁,通常會斜倚著一塊小小的黑板,上麵用花體字寫著今日的特供咖啡,字跡娟秀而不失力道。
門前擺放著幾把黑色的鑄鐵鏤空靠背椅,搭配著小巧的大理石圓桌。
幾盆修剪得極為整齊的常春藤從牆頭的鐵藝花槽裡垂落下來,為這硬朗的建築增添了幾分生機與柔情。
它就這樣安靜地佇立著,不喧嘩,不逢迎,僅憑那份洗儘鉛華的從容,便足以讓每一個路過的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
溫政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流星沒有說錯,他仿佛也嗅到了袁文的氣息,她仿佛就坐在那裡,靜靜地品著一杯咖啡。
她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著他,一位歸人。
她的眼裡滿是決絕與迷茫。
***
思念如潮水一樣湧來,那一瞬間,溫政有些恍惚。他推開咖啡館那扇厚重的黃銅包邊木門,仿佛一步跨越了時光。
咖啡館裡很安靜。
他與流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他要熟悉這裡的環境。
他們不能有半點疏忽。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腳步來丈量。剛坐下,流星放下包,就起身去了洗手間。她走的很慢,婀娜多姿,她卻在心裡默默地記下步數。
每一塊地磚的縫隙,每一道廊柱的陰影,都逃不過她輕緩腳步下的丈量。
溫政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店堂:角落裡獨自讀報的黑衣男人,吧台後擦著杯子眼神活絡的侍者,門口進來時斜挎相機問路的年輕學生,每一個人都像尋常客人,每一個人又都帶著說不出的可疑。
咖啡機發出細微的咕嘟聲,空氣中混著烤咖啡豆的焦香和黃油曲奇的甜香,這香氣太日常,反而襯得桌角兩個人的心跳格外清晰。
沒一會兒,流星從洗手間走回來,又轉了一圈,坐下時輕輕端起侍者送來的咖啡,借著杯沿擋著嘴,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後門連通著公園裡的黃包車停靠點,閣樓有窗對著後街,進退都方便。”
溫政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溫度剛好,苦味裡帶著淺淡的奶香,和袁文平日愛喝的口味一模一樣。
他輕輕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門口那根被夕陽拉得越來越長的柱子上,聲音壓得很低:“她比我們預想的,更懂這裡。”
“是的。”
***
回到洛克福特羅馬大酒店,已經有人在大堂等他們了。
等的人是黃厚卿。他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了。溫政住到這裡之後,就電告了他新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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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厚卿穿著一身熨得筆挺的深色西裝,領帶扣得嚴嚴實實,指尖夾著半支沒抽完的雪茄,看見兩人進門,立刻站起身迎上來,臉上掛著幾分急色,卻又刻意壓著不顯露出來。“溫老弟,流星小姐,可算把你們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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