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燈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沿著黃浦江蜿蜒伸展。丁陌站在領事館三樓的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統計完的數據表，眼睛卻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碼頭。已經是晚上九點了，那邊的裝卸工作還沒停，起重機還在作業，工人們的號子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手裡的數據表是過去一個月碼頭物資運輸的彙總。航空燃油六萬八千噸，炸彈零件四百五十箱，飛機發動機八十台，醫療用品三百二十箱……這些數字單獨看沒什麼，但放在一起，再結合目的地——幾乎全是南洋那幾個島——就能看出問題了。
丁陌把數據表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台燈的光暈在桌麵上畫出一個黃色的圓，他盯著那個圓，腦子裡把最近所有的線索串起來。
山本少佐的話，野村慎一的信，碼頭上的物資調動，海軍運輸隊越來越頻繁的往來……所有的跡象都指向一件事：日軍在拚命加強馬裡亞納群島的防禦，他們在準備迎接一場大戰。
而這場大戰，丁陌知道結果。在他的記憶裡，馬裡亞納海戰日軍慘敗，航空兵幾乎全軍覆沒。從那以後，太平洋上的天平就徹底倒向美軍了。
如果他能把這個情報提前傳遞出去……
丁陌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不是如果，是他必須傳遞出去。這不僅關係到太平洋戰場的勝負，更關係到他自己在上海的處境。
夏川大佐的死雖然暫時解除了他的嫌疑，但軍統對他的信任也需要鞏固。軍統裡的人，不會因為成功的刺殺就能讓其躺在功勞簿上。他需要更多的價值，更多的“投名狀”。
而一份關於太平洋戰場的關鍵情報，就是最好的投名狀。
問題是怎麼傳遞。
直接說“美軍將進攻馬裡亞納群島，日軍在加強防禦準備迎戰”？太籠統，也太像猜測。軍統需要的是具體的情報，有時間，有地點，有細節。
丁陌需要把這些零散的信息編織成一個可信的情報。
他重新拿起數據表，開始計算。根據物資運輸的頻率和數量，可以推算出日軍準備的進度。根據船隊的航行時間，可以估算出物資到達南洋的時間。再結合前世記憶裡的大概時間……
丁陌在紙上寫下一個日期：六月中旬。
如果沒記錯，馬裡亞納海戰應該就在那個時間前後。現在已經是四月底了，也就是說，還有一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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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多了。
丁陌放下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唐詩三百首》。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翻到李白的《行路難》，在“長風破浪會有時”那句旁邊，用指甲又劃了一道。
這是這個月第二次用緊急聯絡信號了。上次是為了夏川的事，這次是為了馬裡亞納。
他知道這很冒險。頻繁聯絡會增加暴露的風險。但他沒得選。
第二天下午三點，法租界的小公園。
丁陌到的時候，蘇念卿已經在了。她還是坐在那張長椅上，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旗袍，手裡拿著一本書。今天公園裡人比上次多些，有幾個老人在下棋，幾個孩子在玩耍。
丁陌走過去，在長椅另一端坐下。兩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最近碼頭很忙。”丁陌看著遠處的池塘，像在自言自語。
“聽說了。”蘇念卿翻了一頁書，“物資很多？”
“多得嚇人。”丁陌說，“全是運往南洋的。航空燃油、炸彈、醫療用品……過去一個月運的量，比之前三個月加起來都多。”
蘇念卿的翻書動作停了一下。
“有件事想請你轉告杜站長。”丁陌的聲音壓得很低，“根據我這邊的情況分析，日軍在拚命加強馬裡亞納群島的防禦。關島、塞班島、提尼安島這幾個島，最近物資運輸量翻了三四倍。”
“你的意思是……”
“美軍可能要進攻那裡。”丁陌說，“而且時間不會太久。我估計，就在六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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