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連續下了三天，把上海泡成了一片濕漉漉的世界。
丁陌站在領事館二樓的窗前，看著院子裡積水反射的天光。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外麵的景物都模糊了輪廓。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台，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渡邊康夫少佐那邊的藥品該去取了。按照約定，每個月的這個時候，渡邊會“處理”掉一批“過期”的盤尼西林和磺胺。說是過期，其實離失效期還有段時間，完全能用。這些藥在黑市上能賣個好價錢，一部分錢給渡邊，剩下的就是丁陌的運作資金。
還有周允仁局長那邊。這位衛生局副局長自從兒子被救後，對丁陌幾乎有求必應。醫療批文、器械采購單、藥品調撥令……隻要丁陌開口，周允仁總能想辦法弄到。當然，丁陌也不會讓他白忙，該打點的打點，該分成的分成。
平田浩少尉的軍火倉庫最近也“清理”出了一批“報廢”槍支彈藥。雖然數量不多，但都是好東西。丁陌已經聯係了買家，準備過幾天出貨。
這三條線是丁陌物資網絡的根基，穩定、可靠、持續。就像三條細流，彙成一條小河，源源不斷地為他的事業輸送資源。
但眼下有個麻煩需要處理——老金。
丁陌轉身離開窗前，走到辦公桌前。桌上攤著幾份文件，都是碼頭調度方麵的常規工作。他坐下來，開始處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但他的心思不在這裡。
老金在蘇北老家，這本來應該是安全的。但丁陌不放心。不是不放心老金這個人——老金拿錢辦事，嘴還算嚴——是不放心特高課。淺野那個人，像條獵犬，一旦嗅到氣味就會緊追不舍。
得想辦法探探淺野的底。
機會在下午來了。
丁陌去特高課送一份領事館的文件——關於碼頭安全檢查的例行報告。這類文件本來可以讓文書送，但丁陌主動攬了下來。
特高課的辦公樓在虹口，一棟灰色的三層建築，門口有衛兵站崗。丁陌出示證件，說明來意，被帶到了二樓。
淺野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關著，丁陌敲了敲門。
“進來。”
丁陌推門進去。淺野坐在辦公桌後，麵前堆著一摞文件。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袋很深，但眼神依然銳利。
“淺野課長。”丁陌微微鞠躬，“領事館送來的文件，關於碼頭安全檢查的。”
“放這兒吧。”淺野指了指桌角，沒抬頭。
丁陌把文件放下。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桌麵，沒有在任何文件上停留——那是愚蠢的行為。但他注意到淺野手邊放著一支鋼筆，筆帽敞開著，筆尖還沾著墨。
“淺野課長如果對碼頭安全有特別要求，我們可以提前準備。”丁陌說著，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把文件往桌子裡側推一推。
這個動作很自然。他的手碰到了那支鋼筆。
瞬間，指尖傳來微弱的電流感，畫麵湧入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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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野站在一幅地圖前，蘇北的位置被紅圈標注。他正對幾個手下說話：“老金是關鍵線索，必須盯緊。郵局那個信箱，派人二十四小時守著。”
——另一個畫麵：淺野在聽手下彙報。“他每天下午三點去郵局，就在17號信箱前站一會兒，什麼也不做。”
——淺野冷笑：“這是在等人，或者傳遞信號。繼續盯，我要知道接頭的另一方是誰。”
——還有零碎的畫麵：淺野在辦公室裡踱步，嘴裡念叨：“一個卡車司機……怎麼會牽扯這麼多……背後肯定有人……”
畫麵很快消失。丁陌收回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那我先告辭了。”他說。
淺野點點頭，重新低下頭看文件。那支鋼筆還躺在原處，筆尖的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走出特高課大樓，丁陌撐開傘，走進雨裡。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腳步不緊不慢，腦子裡卻在快速消化剛才看到的信息。
老金確實被盯上了。特高課不僅知道他在蘇北，還發現了他去郵局的事。17號信箱暴露了，這是個隱患。
必須處理。而且要快。
但丁陌不能親自安排。他在領事館的位置太敏感，任何與蘇北有關的動作都可能引起注意。這事得讓別人去做。
他想到了李爺。
李爺是青幫頭目，手下人多，路子野。而且李爺做事有分寸，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最重要的是，李爺和他的關係是利益捆綁，不是上下級，這樣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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