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先生坐在藤椅上，指尖摩挲著青瓷茶杯的邊緣。杯裡的龍井還冒著熱氣，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像蒙著層薄薄的霧。
花詠正蹲在院子裡侍弄新到的芍藥，淺粉色的花瓣沾著晨露，被他指尖輕輕拂過，顫巍巍地晃。陽光落在他發頂，鍍了層柔軟的金邊，連帶著他哼的不成調的小曲，都染上了暖意。
“盛先生，你看這株‘楊妃出浴’，是不是比上次那盆更豔些？”花詠回過頭，笑著朝他揚了揚手裡的噴水壺，水珠順著壺嘴滴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盛先生抬眸，視線落在他臉上。花詠的眉眼總是彎彎的，像含著笑意，尤其是在說起花草時，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他點點頭，聲音溫沉：“嗯，好看。”
花詠滿足地笑了，轉過身繼續打理花枝。院子裡很靜，隻有噴水壺“滋滋”的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鴿哨。盛先生看著他的背影，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那個沒說出口的夢。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他難得睡了個安穩午覺，卻做了個異常清晰的夢。
夢裡也是這樣的好天氣，陽光暖得讓人發懶。他穿著寬鬆的棉袍，小腹微微隆起，墜著溫溫的重量。手邊牽著個小小的身影，是花生，剛到他腰際，穿著件鵝黃色的小襖，手裡攥著根糖葫蘆，嘴裡含混地喊著“爹爹”。
“慢點跑，別摔著。”他笑著拉住差點絆倒的小花生，掌心觸到孩子溫熱的小手，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要給爹爹買花！”小花生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和花詠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今天是爹爹們的好日子！”
他失笑，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那裡似乎能感受到輕微的胎動，像小魚在水裡輕輕啄。“好，買花，買你爹爹最喜歡的白玫瑰。”
夢裡的街道熱鬨得很，賣糖畫的攤子前圍了群孩子，雜貨鋪的老板娘探出頭來和他打招呼，眼神落在他肚子上時，帶著溫和的笑意。沒有指指點點，沒有異樣目光，仿佛男子孕育子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牽著小花生，慢慢走在石板路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和孩子身上，暖融融的。小花生忽然停下來，指著不遠處的花攤：“爹爹！那裡有白玫瑰！”
花攤前站著個人，穿著件月白色的長衫，正彎腰挑選花束。聽見聲音，那人回過頭，正是花詠。他看著他們，笑得眉眼彎彎，像春風拂過湖麵，漾起層層漣漪。
“你們來啦。”花詠朝他們招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正說買完花去接你們呢。”
他走過去，花詠很自然地伸手攬住他的腰，掌心輕輕覆在他小腹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累不累？”
“不累。”他搖搖頭，看著花詠手裡的白玫瑰，又看了看身邊舉著糖葫蘆的小花生，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夢裡的幸福感太過真切，連陽光的溫度，花詠掌心的暖意，甚至小花生發頂的軟毛觸感，都清晰得仿佛親身經曆。
直到被花詠搖醒，他還愣了半晌，指尖下意識地撫上小腹，那裡平坦依舊，卻殘留著夢裡沉甸甸的溫熱。
“做什麼夢了？笑成這樣。”花詠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本翻開的詩集，眼底帶著笑意。
他當時隻搖了搖頭，含糊道：“沒什麼，夢見小花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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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那個夢。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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