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風鈴被晚風拂動，叮當作響，攪碎了庭院裡的靜謐。盛先生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著花詠蹲在花圃邊，小心翼翼地給那叢剛抽芽的荷蘭菊搭支架。
夕陽的金輝落在花詠發頂，給他鍍了層柔和的邊，連帶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都顯得格外溫柔。盛先生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雙手常年侍弄花草，指腹帶著薄繭，卻總能精準地避開每一片嬌嫩的花瓣。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書房，花生抱著畫冊跑來，指著上麵的雙胞胎娃娃，奶聲奶氣地問：“爹爹，我能有個弟弟或者妹妹嗎？”
當時花詠正在旁邊翻找花譜，聞言動作頓了頓，沒說話，隻是笑著揉了揉花生的頭發。
此刻看著花詠的背影，盛先生心裡那點念頭又冒了出來。他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阿詠。”
花詠回過頭，眼裡帶著詢問：“怎麼了？”
“沒什麼，”盛先生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過來坐會兒，歇口氣。”
花詠應了聲，洗了手，在他身邊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蒲扇，輕輕往他頸邊扇著風。“今天熱，是不是覺得悶？”
“還好。”盛先生握住他拿蒲扇的手，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掌心，“下午花生問……想不想要個弟弟妹妹。”
花詠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扇風的力道也輕了。他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沒立刻說話。
廊下的風鈴還在響，遠處傳來鄰居家孩子的嬉笑聲，襯得眼前的沉默有些漫長。
盛先生看著他低垂的眉眼，輕聲問：“你……想不想要二胎？”
他問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其實這個念頭在心裡盤桓了很久，並非一時興起。他知道花生孤單，也知道自己心底，其實也盼著能再添個孩子，像花生一樣，眉眼間帶著花詠的影子，承歡膝下。
可他更清楚，這個念頭背後，藏著花詠最不敢觸碰的疼。
花詠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笑意，隻剩下沉沉的認真。他反手握緊盛先生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發緊，指節都泛了白。
“不想。”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我不想要。”
盛先生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盛先生，”花詠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執拗，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忘了嗎？生花生的時候，你差點……”
他沒說下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盛先生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怎麼會忘。
生花生那年，他大出血，昏迷了三天三夜，彌留之際，隻聽見花詠在耳邊不停地喊他的名字，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後來聽護士說，那三天裡，花詠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不吃不喝，眼睛熬得通紅，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誰勸都沒用。
他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花詠蒼白的臉，和眼底那抹失而複得的狂喜，還有……藏不住的後怕。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要失去你了。”花詠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醫生說你情況危急，讓我做好準備的時候，我覺得天都是黑的。盛先生，我不能再經曆一次了，真的不能。”
他的眼眶紅了，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隻是握著盛先生的手更緊了，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似的。
“我們已經有花生了，”花詠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些，“他很乖，很懂事，有他就夠了。我不需要再多一個孩子，我隻要你好好的，一直好好的，陪著我，陪著花生，就夠了。”
“夠了”兩個字，他說得格外用力，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說服盛先生。
盛先生看著他泛紅的眼角，看著他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恐懼，心裡的那點期盼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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