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的廚房總帶著點甜暖的氣息。樂樂正彎腰擦著灶台，洗潔精的泡沫沾了點在鼻尖，像顆沒化的雪粒。花盛靠在門框上看著，手裡把玩著個剛削好的蘋果，果皮被他連成條，在指間繞成圈。
“盛哥，幫我把那邊的盤子遞過來。”樂樂頭也沒回，聲音混著水流聲，溫溫軟軟的。
花盛應了聲，走過去把盤子遞給他，目光掃過他微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下午帶花萬去院子裡玩時，隔壁的張叔隔著籬笆喊他，說家裡孩子又念叨著要跟花萬一起踢皮球。
“張叔家那小子，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樂樂接過盤子，笑著擦了擦，“小時候就總愛跟在你屁股後麵，現在倒成了花萬的玩伴。”
花盛“嗯”了一聲，指尖的蘋果皮忽然斷了。
他想起更早的時候，早到張叔家那小子還穿開襠褲，早到他和樂樂剛搬到這條巷子裡，隔壁住的不是張叔，是個叫林坤的家夥。
林坤比他大兩歲，長得人高馬大，笑起來總露出兩顆小虎牙，是巷子裡孩子王似的人物。花盛剛搬來時性子悶，不愛說話，偏偏樂樂跟誰都能聊上幾句，沒過兩天就跟林坤混熟了，常常一起去巷口的小賣部買冰棍，回來時一人舉著一根，笑得像偷了蜜。
那時候的花盛，心裡像揣了隻炸毛的貓。
他看不得林坤跟樂樂勾肩搭背，看不得樂樂把自己做的糖畫先分給林坤，更看不得兩人蹲在槐樹下彈玻璃球，樂樂輸了還耍賴，林坤就笑著讓他再贏回去——那副親昵的樣子，讓花盛覺得刺眼得很。
於是他開始“欺負”林坤。
林坤放在窗台上的鐵皮青蛙，被他偷偷擰鬆了發條，第二天蹦不起來，林坤急得差點哭；林坤攢了半個月的彈珠，被他趁其不備扔進了排水溝，看著林坤趴在溝邊撈了半天，他躲在樹後，心裡竟有點莫名的快意；甚至有一次，林坤約樂樂去看露天電影，他故意在巷口撒了把石子，讓林坤摔了個屁股墩，膝蓋擦破了皮，電影自然沒看成。
樂樂那時候還以為他是跟林坤鬨別扭，拉著他的手勸：“盛哥，林坤人挺好的，你別總跟他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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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什麼也沒說，隻是把臉別到一邊，心裡卻梗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他哪裡是跟林坤過不去，他是怕。怕林坤把樂樂搶走，怕樂樂眼裡的笑，不再隻對著他一個人。
後來林坤家搬去了別處，臨走前還瞪著他說：“花盛，你就是個小氣鬼！”
他當時梗著脖子沒反駁，心裡卻鬆了口氣，像卸下了塊沉甸甸的石頭。
“盛哥？發什麼呆呢？”樂樂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拽了出來，“蘋果都要被你捏爛了。”
花盛低頭，才發現手裡的蘋果被攥得變了形，果汁沾了點在指尖。他連忙鬆開手，把蘋果遞給樂樂：“給你。”
樂樂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含糊道：“真甜。”他看著花盛有點發紅的耳根，笑了笑，“是不是想起什麼好玩的事了？剛才看你表情怪怪的。”
花盛的心猛地一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這種幼稚又別扭的心思，要是讓樂樂知道了，指不定會怎麼笑他。笑他當年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為了點莫名的占有欲，做了那麼多小氣的事。
“沒什麼。”他故作平靜地轉過身，去拿掛在牆上的抹布，“就是想起花萬下午又跟張叔家孩子搶玩具，跟個小霸王似的。”
“隨你。”樂樂笑著打趣，“小時候就愛爭強好勝。”
花盛的耳根更紅了，幸好背對著樂樂，沒被看見。他拿起抹布，胡亂擦著桌子，心裡卻暗暗鬆了口氣。
有些事，還是爛在肚子裡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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