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的喧囂，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聲音傳得進來，畫麵卻模糊了。
在唐飛的世界裡，此刻隻剩下三樣東西：對麵“老船夫”那雙看不出深淺的眼睛，桌上那杯漸漸變涼的龍井，以及骨傳導耳機裡，林默和陳婧幾乎同時響起的、被壓抑到極致的吸氣聲。
從“洞冥庫”的廢棄物處理係統裡，“拿”回一件東西。
老船夫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從你家冰箱裡拿一瓶醬油”，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三人的心湖裡掀起滔天巨浪。
“洞冥庫”，這個國家最神秘、最森嚴的數據墳場，是埋葬一切見不得光的情報、罪證和數字幽靈的地方。別說從裡麵“拿”東西，就是一隻蒼蠅飛進去，都會被記錄下翅膀每秒鐘扇動的頻率。
盜竊“洞冥庫”的物品，這已經不是違規，這是叛國。
唐飛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屬於精英律師的、從容不迫的微笑，但桌子底下，他的手指已經緊緊地扣進了自己的掌心。他需要時間，哪怕隻有幾十秒，來消化這個瘋狂的提議，並和他的團隊達成共識。
他端起茶杯，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撇去浮沫，這個優雅而緩慢的動作，為他在耳機裡的緊急通訊爭取到了寶貴的幾秒鐘。
“他瘋了還是我們瘋了？”唐飛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裡響起，像一串被壓抑的亂碼，“這老狐狸，他根本不是要交易，他這是在用蘇晴的情報，給我們遞一柄刀，逼我們去捅死自己！”
“拒絕他。”陳婧的聲音果斷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風險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一旦動手，無論成敗，我們都會在張文博那裡留下無法洗刷的汙點。這是自殺。”
“我同意陳婧的判斷，”唐飛立刻回應，“這買賣做不了。我現在就找個借口……”
“等等。”
林默的聲音插了進來，隻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頻道裡混亂的氣氛。他那獨特的、永遠波瀾不驚的語調，仿佛天生就帶著一種讓熱血冷卻、讓恐慌平息的力量。
唐飛撇茶葉的動作頓住了。
“老船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似乎對他的遲疑早有預料。“怎麼，年輕人？覺得我這艘船，船票貴了？”
唐飛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林默即將說出的話上。
“他提到了‘廢棄物處理係統’，”林默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精準的手術刀，剖析著問題的核心，“而且特意強調了，是‘無價值樣本’。他在刻意降低這件事在我們心中的風險等級，這本身就很可疑。”
“當然可疑！”唐飛在頻道裡低吼，“這老滑頭嘴裡有一句實話嗎？”
“不，他說對了一半。”林默否定道，“那東西對‘洞冥庫’來說，很可能真的‘沒有價值’了。洞冥庫處理廢品的流程我研究過，被歸類為‘無害化銷毀’的，都是經過多重審查，確認不涉及核心機密、不具備可利用情報價值的冗餘數據。所以，我們去‘拿’這樣一件東西，觸發警報的等級，理論上是最低的。”
“理論上？”陳婧抓住了關鍵詞，“你的意思是，這依然是一場豪賭。”
“是賭博，但我們必須思考，他為什麼要賭。”林幕的聲音冷靜依舊，“他耗費心機，冒著暴露自己的風險來見我們，隻為了一件官方認定‘無價值’的東西。這說明，這件‘廢品’的價值，不在於官方的定義，而在於某種……私人的、隱藏的定義。他沒有說謊，他隻是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
唐飛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讓他的大腦愈發清醒。他明白了林默的意思。老船夫不是在刁難，他是在用一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來篩選真正有能力、也有膽量和他做交易的“同類”。
“所以呢？”唐飛問，“你的結論是，答應他？”
“不。”林默的回答再次出人意料，“我的結論是，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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