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並未在朝堂上舉行盛大接見,而是在偏殿單獨召見了李斯、姚賈、尉繚等寥寥數人。
殿內並無旁人,嬴政也未著冕服,隻是一身常服,神情間帶著一絲倦色,但目光清明銳利如昔。
“諸位愛卿,受苦了。”嬴政親自為幾人斟茶,語氣平和。
“臣等惶恐!為大王,為大秦,何言辛苦!”幾人連忙躬身。
“坐。”嬴政擺手,開門見山,“此番歸來,官職暫且如舊。然,有功必賞。爾等此番離秦,雖表麵狼狽,然於外攪動風雲,探聽虛實,乃至引來些許‘有心人’,皆是大功。”
“寡人已命少府重新核定爾等及此番有功外客之俸祿、賞賜,皆自……”
他頓了頓,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峭弧度:“皆自宗親所‘獻’之資中支取,加倍給付。往後,但有功績,賞賜亦從優。望諸位,不負寡人所望,亦不負自身所學。”
“宗親所獻之資”?李斯等人心領神會,知道那八成家產已然充公。
他們立刻起身,肅然應諾:“臣等,定當竭儘駑鈍,助大王掃平六合,一統天下!”
嬴政點點頭,又詢問了些他們在六國的具體見聞,尤其關注那些主動“投誠”者的真偽與價值。
李斯等人一一稟報,將一份初步篩選過的名單和評估呈上。
嬴政說到做到,對李斯、姚賈等核心人物,以及一些在“外放”期間確有貢獻或表現出色的中下層外客,俸祿和實際待遇皆有大幅提升。
賞賜的金帛、田宅,流水般從少府發出,送入各家府邸,而這些豐厚賞賜的源頭,正是從宗親那裡收繳上來的、堆積如山的財富。
嬴政賞起來毫不心疼,既安撫了人心,又進一步削弱了宗親的經濟根基,更向朝野昭示:跟著大王,有功必厚賞;但若無能誤國,縱是宗親,也頃刻間可讓你傾家蕩產。
幾家歡喜幾家愁。
就在回歸的外客們感念君恩、摩拳擦掌準備大乾一場,而落魄的宗親們躲在家中舔舐傷口、哀歎家業成空之時,另一股暗流,正在鹹陽城內那座名為“客居”、實為精美囚籠的府邸中,激烈地翻湧著。
韓非站在書房的窗前,手中捏著幾份來自不同渠道,但內容大同小異的密報。
他的臉色比數月前更加蒼白瘦削,眼中布滿了血絲,那是長期焦慮、失眠和絞儘腦汁的痕跡。
密報來自他在趙國、魏國、齊國等地尚能保持聯係的、堅持抗秦的“同道”——如趙國的宗室將領趙毅等人。
信中的消息,讓韓非如坐針氈,心口仿佛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李斯、姚賈等已風風光光返回鹹陽,秦王十裡華蓋相迎,賞賜無算……”
“齊地有數名精於治粟、刑名之士,聞秦廢逐客令,竟暗中聯絡,意欲西行投秦……”
“楚有三戶貴族子弟,素不滿國內腐朽,今見秦王手段,竟生‘良禽擇木’之念……”
一條條消息,冰冷地揭示著一個讓韓非難以接受卻又不得不麵對的現實:逐客令這場風波,非但沒有如他最初期望的那樣重創秦國,反而成了秦王嬴政清理內部、聚攏人心、甚至反向吸引六國人才的一步妙棋!
如今,不止是活不下去的底層庶民向往秦國治下的“好日子”,就連那些有學識、有本事、在母國不得誌或心懷異誌的士人、貴族,也開始將秦國視為值得投效、可以實現抱負的“明主”所在!
這怎麼行?!這絕對不行!
韓非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他仿佛看到,山東六國本就日漸衰頹的國勢,因人才不斷流失而加速崩塌;而秦國這台戰爭機器,卻因不斷吸納新鮮血液而變得更加恐怖、高效。
此消彼長,他“存韓”、乃至存六國的理想,將更加遙不可及!
“不行……必須阻止……必須做點什麼!”韓非在書房內來回疾走,像一頭困獸,喉嚨裡發出低低的、焦灼的嘶聲。
直接刺殺嬴政?不可能,他現在連府門都難出。在秦國朝堂製造混亂?宗親剛被雷霆手段收拾,外客重獲恩寵,此時誰敢妄動?
他目光掃過案幾上另一份放了許久的不起眼簡報,那是他安插在市井中的眼線回報的,關於鹹陽庶民議論的瑣事。
其中提到,有從趙地來的行商,私下議論秦王幽禁生母趙太後之事,言語間頗多揣測,但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姬趙……母生禁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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